這份恩怨摻半的情分,便是她前世今生,都沒法對周氏恨之入骨的緣由。
馬車晃了晃,緩緩停了下來。
謝棲月睜開眼,眼底一片清明。
重生這許久,她無數次問過自己,到底恨誰?
恨謝棲梧?嫡姐從小捉弄她、嘲諷她,可那都是閨閣女孩的小心思,遠沒到奪命的地步。真正下殺手,是入宮後為了爭寵才有的事。
恨林貴妃?其實更多的是怕,林貴妃是賜她毒酒的直接兇手,可後宮本就是吃人的地方,對方甚至未必記得她的名字,自己一個沒背景的才人又如何是對手。
恨寧淵?她曾經恨過。
恨那夜的荒唐,恨他將她丟進後宮便不聞不問。他從來不知道,她在冷宮裡經歷了怎樣的絕望。
說到底,她最恨的,是那個無力掌控命運的自己。
所以這一世,她不僅要好好活,還要擁有屬於自己的人生。
報恩寺的山門莊嚴肅穆,謝棲月讓青禾守在殿外,自己獨自一人走進了供奉往生牌位的偏殿。
她順著牌位架一路走到角落,很快找到了 “許氏婉娘之位” 的牌位。
牌位擦得乾乾淨淨,連邊角都沒有積灰,顯然寺裡的僧人時常打理。
她取過案上的青瓷長明燈盞,提起油壺,緩緩往裡注滿清油,再仔細捻好棉芯,就著旁側的長燭引亮。
橘色的火苗 “騰” 地一下燃起來,穩穩地立在燈芯上,暖光映在她眼底,也輕輕鍍亮了牌位上的字跡。
將長明燈穩穩擱在牌位正前方,她後退半步,屈膝跪在了蒲團上。
“母親,女兒要定親了,是翰林院的沈編修。他人很好,溫厚端方,家世簡單。您若在,應該也祝福女兒的。”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帶著點軟意,“願母親在天之靈保佑女兒…… 不再被捲進過往是非。此生順遂,再無其他。”
幾步之外的窗後,有人站了很久。
報恩寺是皇家供奉的寺院,今日恰逢太后忌日,寧淵按例來上香祈福。
剛從正殿禮佛出來,想穿過偏殿後廊去後院找大師論經,剛走到窗下,便看見了跪在牌位前的身影。
他本打算轉身離開,可她纖細的背影卻牢牢吸引著他的目光。
高窗漏下的日光恰好裹住她素色的身影,給鬢邊的碎髮、單薄的肩線都鍍上一層絨絨的金邊。
殿內檀香嫋嫋,燭火搖曳,她整個人浸在暖光與煙氣裡,宛若遺世仙子,光潔神聖。
他站在窗側的陰影裡,隔著半扇半掩的木窗,靜靜地看著。
她眉眼帶著淡淡笑意,低聲說話,聲音太輕,聽不真切,可那調子軟糯,和從前在他面前拿捏分寸的語氣,判若兩人。
她為數不多的幾次相見,可曾有過這樣一面?
答案顯而易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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