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敲定婚事後,周氏和顏悅色了不少。
謝棲月每日守在雲舒院臨帖、理嫁妝,日子過得平靜無波,心裡卻總有懸著一點沒落地的念想。
從前她身份尷尬,在府裡過得謹小慎微,沒能力為母親求得一個長明燈。如今婚事已定,眼看著就要有自己的歸宿,應該能堂堂正正去一趟寺廟,替生母點上一盞長明燈。
正是抱著這份心思,今日周氏過來清點嫁妝料子,她才鼓起勇氣提出請求。
“母親,女兒有一事相求。”
周氏正盤算著日子,隨口道,“說吧。”
“女兒想去一趟城外的報恩寺,替生母點一盞長明燈。她生前信佛,臨終前還惦念著要捐一盞燈…… 女兒一直沒能替她圓了這心願。”
周氏臉上的笑意猛地頓住,抬眼看向謝棲月,目光復雜得很,摻著點舊怨和說不清的悵然,沉默了好半晌,才同意。
“去吧。早去早回,多帶點家丁,路上小心些。”
“謝母親。” 謝棲月屈膝行禮,轉身往外走。
剛邁過門檻,身後傳來周氏低低的一聲,“替我給你娘上一炷香。”
“是。”
謝棲月腳步微頓,頷首應下。
此行去報恩寺,府裡安排了四個家丁,如今婚事已定,也是為了避免節外生枝。
謝棲月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前塵往事便從記憶深處浮現。
母親姓許,閨名婉娘,是江南書香門第的女兒。後來家道中落,親人相繼病故,她孤身一人進京投奔周氏。兩人自幼一同長大,是拆不開的手帕交。
那時周氏待她是真好,將她安置在城郊的別莊,吃穿用度從不短少,隔三差五便帶著補品去探望,親得像嫡親的姐妹。
變故出在謝崇遠外任回京那年。
恰逢天降大雨,路滑難行,謝崇遠便就近歇在了別莊。
那一夜的事,她從母親隻言片語的哭訴裡拼湊過全貌。沒有誰刻意設計,只是酒意混著孤男寡女的孤寂,陰差陽錯便成了事實。
母親從此有了她。
周氏當時正懷著嫡姐謝棲梧,不久後得知訊息,幾乎是瘋了一樣趕去別莊,指著許婉的鼻子罵她狼心狗肺、恩將仇報,當場就要灌她落胎藥。是老國公聞訊趕來攔住的。
“既已成事實,便納了吧。謝家不能虧待懷了謝家骨肉的女人。”
母親本是不肯入府的。
她愧對周氏,更不願寄人籬下看人臉面。可腹中已有胎動,她一個孤女無依無靠,天地之大竟無處可去,最終只能含淚磕了頭,進了鎮國公府的門,做了個連名分都低微的姨娘。
入府之後,許婉把 “愧” 字刻進了骨頭裡。
她從不與周氏爭任何東西,逢年過節也從不往前湊。周氏起初恨她入骨,日日冷言冷語,後來見她實在溫順怯懦,便也漸漸淡了火氣,只不冷不熱地將人養在深院,偶爾心情不好了,便叫過去訓斥幾句出氣。
小時候她常見母親拉著自己的手,一遍遍叮囑,“月兒,周夫人待咱們已是仁至義盡…… 是娘對不起她。日後你要讓著姐姐,不要爭,不要搶,咱們欠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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