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掏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發了朋友圈，配文：“一路向南，從冬天開往春天。”蘇向楠瞥了她一眼，嘴角帶著淺笑，沒有打擾她的興致。
每過一個小時，他們便找服務區停下來歇腳。蘇向楠下車活動筋骨，順便給大福喂點水。遛一小圈。
兩人輪換駕駛，倒也不覺得太累。到了第四個服務區時，窗外已經不再是蕭瑟的枯黃，取而代之的是連綿的綠意——灌木叢泛著油亮的深綠，一些不知名的常青樹挺立在坡地上，空氣裡似乎也染上了溼潤的水汽。
蕭蕭站在服務區的觀景臺上，深深吸了一口氣，南方冬日特有的那種溫潤清甜撲面而來，她忍不住張開雙臂，像個第一次出門遠行的孩子。
蘇向楠倚在車門邊看她，眼底忽然漫上一層心疼。如今這個年代，出門旅遊早已是尋常事，可他的妻子卻連省城都沒出過，他在心裡暗暗發誓，將來一定要帶她走遍祖國的山川湖海，看盡四季的流轉。
最後一段路程由蘇向楠掌舵。車子駛入市區時已是午後兩點，街道兩旁的行道樹枝葉繁茂，偶爾飄下幾片黃葉，平添了幾分南國冬日的詩意。他們在路邊一家水果店停下，蕭蕭挑了滿滿一籃新鮮的車釐子和草莓，又買了一箱當地特產的蜜柚，想著初次上門，禮數總要周全些。
車子重新啟動後，漸漸駛離了喧囂的城區，沿著一條蜿蜒的柏油路向更深處開去。路邊的景色越來越清幽——高大的香樟和銀杏夾道而立，偶爾能看到幾棟白牆灰瓦的小樓掩映在綠樹叢中，遠處有波光粼粼的湖面若隱若現。
蕭蕭注意到路牌上寫著“軍事療養區”幾個字，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她想，能住進這種地方的退休幹部，級別絕不一般。她下意識地攥緊了安全帶，手心微微沁出汗來。
蘇向楠察覺到她的異樣，趁等紅燈的間隙伸手握住了她的左手，指尖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別緊張，爸媽都是再普通不過的人，你見了就知道了。”
他的聲音沉穩有力，像一道寬厚的堤壩，把她心裡的忐忑穩穩攔住。蕭蕭深吸一口氣，回握了一下他的手，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車子在警務亭前緩緩停下，蘇向楠搖下車窗，遞過證件，崗哨裡的戰士仔細核對了車牌和身份資訊，又朝車裡禮貌地掃了一眼，確認無誤後敬了個禮，電動閘門便緩緩升起。
車子繼續往前開了五六分鐘，穿過一片修剪整齊的草坪和幾排蒼勁的松柏，最終停在一處獨立的小院落前。院子不大，卻收拾得乾淨雅緻，籬笆上攀著幾株冬青，牆角種著一棵臘梅，正開著滿樹嫩黃的花，幽幽的香氣在微風中浮動。
蕭蕭剛解開安全帶，就聽見一聲清脆的女聲從院子裡傳出來：“混蛋！可算回來了！”那聲音明明是嗔怪的，尾音卻揚著藏不住的歡喜。
蕭蕭一愣，扭頭看向蘇向楠，見他非但不惱，反而一臉習以為常的無奈笑意。他先下了車，繞到副駕駛這邊替她拉開車門，然後才衝著院子裡揚聲回道：“媽，你兒媳婦回來了，注意點形象啊！”話音未落，一個身影已經從院子裡走了出來。
那是一位標準的南方美人，五十歲出頭的年紀，皮膚依舊白皙細膩，眉眼彎彎，笑起來眼角的細紋都透著溫柔。她穿一件藕荷色的薄呢外套，脖頸間繫著一條淺灰絲巾，步伐輕快，整個人散發著一種知性又爽利的氣質。
林蓉三步並作兩步走到蕭蕭面前，毫不客氣地一把拉過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笑容堆滿了眼角：“哎呀呀，可算是把我的親親兒媳盼回來了！比照片上還好看，向楠這小子真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她的手掌溫暖乾燥，握得蕭蕭心裡一陣暖意。
蕭蕭還沒來得及喊一聲“媽”，就被林蓉挽著胳膊往屋裡帶，邊走邊絮絮叨叨地問路上累不累。餓不餓。穿得夠不夠暖和。
蕭蕭被拽得身不由己，回頭朝蘇向楠投去一個求救的眼神，卻見那位高大的軍人正站在原地，兩手插兜，衝她擠了擠眼睛，一副“我說了沒事吧”的得意模樣。
林蓉順著她的目光回頭瞪了兒子一眼，笑罵道：“他那麼大個人了，還用你操心？走，咱娘倆進屋說話，我給你燉了蓮藕排骨湯，從早上就煨上了，可鮮呢！”
蕭蕭只得乖乖跟著婆婆進了屋，玄關處換上一雙嶄新的棉拖鞋，鞋碼竟然剛剛好，顯然是婆婆提前打聽過的。
蘇向楠一個人站在院子裡，看著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女人親密無間的背影，笑著搖了搖頭，然後認命地開啟後備箱，開始一趟趟往屋裡搬東西。
他左手牽著大福，肩上掛著兩個貓包，右手還拎著一個行李箱，活像個負重越野計程車兵，好不容易擠進門，卻看見蕭蕭已經被林蓉按在沙發上，面前擺著一碟切好的蜜瓜和一盞熱騰騰的紅棗茶，兩人正聊得熱火朝天。
不知說到了什麼趣事，林蓉仰頭笑了起來，笑聲清脆得像搖響了一串銀鈴。她邊笑邊朝廚房方向吩咐：“老蘇，趕緊把橙子端上來啊！沒看兒媳婦回來了嗎！”
蕭蕭連忙站起身想要去幫忙，卻被林蓉一把按回沙發裡，語氣不容置疑：“咱們家的規矩，男人幹活，女人享受。你就安心坐著，讓他們爺倆忙去。”
蕭蕭只好重新坐下，抬眼去找蘇向楠，卻見他正把大福的牽引繩解開，直起身來聳了聳肩，一副“早就習慣了”的表情。
這時林蓉才終於有空正眼看向自己的兒子——但也不過是一掠而過，目光很快就被腳邊那隻毛色油亮。體格健碩的大福給勾走了。
她蹲下身，雙手捧住大福毛茸茸的大腦袋，來回揉搓，眼睛裡簡直要冒出星星來：“這就是大福吧！長得可真俊！瞧瞧這耳朵，這眼神，多精神！”大福顯然很受用這番誇讚，尾巴搖得像裝了馬達，還主動把腦袋往林蓉掌心裡蹭。
廚房裡也走出來一個高大的身影，蘇國平圍著一條深藍色的圍裙，手裡還端著一盤剛切好的橙子，他把果盤輕輕放在茶几上，朝蕭蕭溫和地笑了笑：“蕭蕭，吃水果，別客氣。”然後他也把目光投向了蹲在地上的大福，眼裡透出好奇和喜歡，忍不住伸出寬厚的手掌，想要去摸一摸大福的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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