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向楠歸隊後的日子,蕭蕭便像在日曆上畫格子一樣,一天一天地數著。白天還好,陽臺上的花花草草。手機裡的育兒影片。偶爾約李晴出來喝杯果茶,時間也就打發了。
可到了晚上,夜色一沉下來,四面牆壁就顯得格外空曠。她靠在床頭,把枕頭豎起來墊在腰後,一手撫著隆起的肚子,輕聲細語地跟那個小不點說話。
她說:“寶寶,爸爸這會兒應該已經吹過熄燈號了,他肯定在想我們呢。咱們一起等他回來好不好?”
她又說:“寶寶,今天是你爸爸走的第三天了,還有十二天他就又該休假了,到時候帶你去吃好吃的,雖然你現在還吃不了。”
數到第十天的時候,她心裡甚至算起了蘇向楠還有幾個夜崗要站,幾回體能訓練要跑,幾次政治學習要坐得闆闆正正。日子就在這種細碎的期盼裡慢慢往前挪,像蝸牛爬過一片葉子,留下一條亮晶晶的痕跡。
可那一天清晨,一切都被打亂了。
蕭蕭是在一片迷濛的睡意中醒來的。窗簾縫隙裡漏進來幾縷灰色的晨光,天應該剛亮不久。她隱約覺得床沿往下陷了一些,像有個人坐在旁邊。她半夢半醒間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寶寶,媽媽估計是太想你爸爸了,都出現幻覺了......感覺他就在旁邊坐著呢。”
話音剛落,一道低沉而熟悉的嗓音從耳邊響起來,帶著一絲沙啞和哽咽:“蕭蕭,我回來了。”
她整個人像被電流擊中,猛地就要撐著床墊坐起來,動作之急,連腰都還沒使上力就往前栽。蘇向楠眼疾手快,雙手穩穩地扣住她的肩膀,掌心帶著外面清晨的涼意,聲音卻燙得灼人:“慢些,老婆!別急,我在這呢。”
蕭蕭被他扶穩了,怔怔地盯著他的臉看了好幾秒,確認這不是夢境,才慌慌張張地伸手去摸床頭的手機,劃開螢幕看了一眼日曆。沒錯,距離他下次休假還有整整五天。
日子沒有記錯,他絕不該在這個時候出現在家裡的床上。她心裡猛地一沉,某種不祥的預感像冷水一樣從頭頂澆下來。她攥緊他的袖口,聲音一下子變得急切而尖銳:“老公,你怎麼這個時候回來了?是不是出什麼事了?是部隊有事,還是......還是家裡出了什麼事?”
她一連串的問題砸出來,蘇向楠的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簾,喉結上下滾了好幾次,那張平時在訓練場上剛毅果決的臉上,此刻寫滿了無法遮掩的掙扎。
蕭蕭看著他的神色,心一點一點往下沉。她知道,能讓一個軍人提前五天毫無徵兆地出現在家中,絕不是休假安排出了什麼差錯,也絕不是臨時調休這樣輕鬆的事。她的手指不自覺地蜷緊了,指甲掐進掌心裡,可她顧不上疼。“老公,”她的聲音低下來,帶著鎮定,“到底怎麼了?你跟我說,不管什麼事,我都聽著。”
蘇向楠深呼了一口氣,胸膛劇烈地起伏了一下,然後伸開雙臂,將她整個人攏進懷裡。他抱得很緊,緊到蕭蕭能聽見他心臟一下一下沉重地撞擊著胸腔。半晌,他才從喉嚨深處逼出一句話,每個字都像從砂紙上磨出來的:“蕭蕭,上面下任務了。”
蕭蕭從他懷裡掙出來,仰著頭直直地看著他,目光裡沒有淚,只有一種近乎執拗的冷靜:“什麼任務?危不危險?你說清楚。”
他又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把舌尖上的每一個字都反覆掂量過輕重,最終嘆了口氣,那口氣拖得很長,像要把胸腔裡所有的不捨都排出去:“上面派了維和任務,為期一年。要去非洲那邊......”
他沒有再說下去,因為“我”字後面的那些內容,他自己都覺得說不出口。他要告訴她,他將錯過她孕晚期最後幾個月,錯過她宮縮陣痛時握住她手,錯過孩子從產房裡抱出來的第一聲啼哭,錯過他人生中作為父親本應站崗的第一個清晨,他甚至要錯過給孩子第一次拍滿月照。而這些錯過,是補不回來的,是往後的幾十年裡,每想起一次就鈍痛一次的缺口。
蕭蕭聽完了,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她的腦海裡有幾秒鐘的空白。她想哭,她很想哭,她想拽著他的衣袖說“你別去,你留下來陪我和孩子”。可她知道不可以,她不能。從嫁給他的第一天起,她就明白自己嫁的不僅是一個男人,更是一身軍裝,一份隨時準備出鞘的承諾。
她深吸了一口氣,又吸了一口,鼻腔裡酸得發痛,可她硬是逼著自己把那口酸嚥了下去。她揚起嘴角,努力扯出一個笑來。她知道那個笑容很難看,嘴角的弧度怎麼都扯不到位。可她還在笑。她說:“蘇向楠,你去吧。我和孩子都好好的,我們都支援你。”
說完這一句,她彷彿怕自己反悔似的,立刻從床上下來,赤著腳踩在地板上,轉身去開衣櫃的門。她背對著他,肩膀在止不住地輕顫,可她聲音還是穩的:“你應該有時間送我回爸媽那兒吧?咱們現在就收拾,你把我送回爸媽那去。有他們照顧我,你去了那邊也好安心。”
她說著便從衣架上扯下幾件孕婦裙,胡亂地往床上一堆,又彎腰去翻抽屜裡的襪子。蘇向楠從床上站起來,走到她身後,看到她抖動的肩膀和拚命壓抑的抽氣聲。他沒有戳破她的偽裝,只是從背後環住她,把下巴抵在她的發頂上。
他的軍裝外套上還帶著一些潮氣,胸膛卻滾燙。他的手臂交叉著覆在她的小腹上,掌心貼著那微微隆起的弧度。
蕭蕭藉著拿衣服的空檔飛快地抬手抹了一把眼角,指尖觸到一片溼潤,她又用力蹭了兩下,才轉過頭來。她臉上掛著餘溫尚存的微笑,眼睛彎著,可眼眶已經紅了一圈,睫毛上還掛著沒來得及拭盡的細碎水光。
她說:“快些收拾吧,部隊留給你的時間肯定不多。咱們抓緊時間,你親自把我送回去,親眼看著我進了家門,你走的時候心裡也踏實。”
她的語調平穩得像在唸一份日程表,嘴角甚至還是向上揚著的。可蘇向楠看見了她眼角泛起的紅,看見了她攥著衣角的手指節發白。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抬起右手,用粗糙的拇指指腹輕輕擦過她的眼角。他擦得很慢,像要把那一滴淚擦進自己的指紋裡帶走。
蕭蕭把額頭抵在他的胸口,一動不動地靠了很久。蘇向楠覺得到自己襯衣一點點被浸溼,那一小片溼意從胸口延展開來,涼涼的,貼在皮膚上。他沒有低頭看,只是收緊了手臂,把下巴更深地埋進她的髮絲裡。
最後,是蕭蕭先動了。她深深撥出一口長氣,那口氣像攢了許久才攢夠力氣撥出去。她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從他懷裡退出來,轉身重新面對衣櫃,語氣已經重新變得清亮利落:“好了,別磨蹭了。你去把行李箱從儲物間拖出來吧,大號的那個。咱們早點收拾完,你今天還能好好睡個覺。明天一早我就跟你走,你把我送到家,休息一晚再趕回部隊。”
蘇向楠看著她重新忙碌起來的背影,看著她把衣物一件件疊好,又蹲下身子去收拾大福它們的用品。她做這一切的時候脊背挺得筆直,像是在用某種儀式般的從容,把離別的千鈞重量一點點拆解成可以搬運的瑣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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