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陷入兩難日子像被拉長了的細絲,以一種不緊不慢的速度從指尖流過。蕭蕭的肚子就在這種靜默的流逝中,從最初的平坦漸漸有了屬於生命的弧度,像一枚悄然飽滿的月牙。
她沒有向蘇向楠提過自己凌晨被小腿抽筋疼醒的事,也沒有說起過半夜翻身時骶骨傳來的鈍痛,她只是把每一次產檢都精心安排在他休假的日子裡。
她想讓他參與,想讓他看見那些B超螢幕上跳躍的光點,想讓他聽見胎心監護儀裡那一聲聲有力而急促的心跳。那是屬於他們兩個人的孩子,她不希望他在漫長的軍旅歲月中,錯過任何一個關於生命的微小震顫。
蘇向楠從那些白大褂與儀器交織的產檢室裡,逐漸讀懂了妻子笑容背後藏起的那些不易。他心裡那根弦越繃越緊,愧疚像潮水一樣,在他每一次轉身歸隊時漫上來,漫過腳踝,漫過胸口。
他欠她的太多,欠她一個安寧的孕期,欠她無數個本該相伴的夜晚,而這些虧欠,他不知用餘生能否償還乾淨。
蕭蕭懷孕二十三週時,蘇向楠陪她去做四維彩超。這是整個孕期裡最讓夫妻倆既期待又緊張的一次檢查——畸形大排查,決定了孩子未來的健康,也關乎這個家庭往後數十年的悲歡。
進了檢查室,蕭蕭在檢查床上躺下來,腹部的耦合劑帶著一陣冰涼的觸感,探頭滑過肚皮,超聲儀器發出細微的嗡鳴,螢幕上漸漸浮現出一團模糊的輪廓。
第一次做B超時,他還只是一枚小小的胎芽,像初春土裡剛剛破殼的嫩芽;第二次B超,他有了心跳,那顆黃豆般大小的光源在螢幕上一閃一閃,像遙遠宇宙裡最初的星辰。而這一次,卻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他長出了人的形狀,頭顱,脊柱,四肢,甚至那蜷曲的指節,都清晰得讓人心顫。
蘇向楠的眼睛一刻也沒離開過螢幕。他看見孩子的頭側了過去,鼻樑的線條隱約可見,小嘴微微張合,像是在吞嚥羊水。然後,就在某一個瞬間,那個小小的人兒忽然咧嘴彎了彎嘴角,那姿態說不清是打哈欠還是真的笑了,可蘇向楠的心猛地一顫,像有人用指尖撥過了他胸腔裡最軟的那根弦。
他攥緊蕭蕭的手,聲音因為激動而發顫:“老婆,他對我笑了,真的!我看見了,他嘴角往上翹了!”
蕭蕭被他那股孩子氣的興奮逗得哭笑不得,歪過頭想去看螢幕:“老公,你眼花了吧?他現在也就我手掌這麼大,你竟然能看清他笑不笑? ”
醫生的手穩穩地握著探頭,聞言卻笑了,語氣溫和得像春日午後的一杯溫水:“你老公還真沒騙你,二十三週的胎兒已經有了微弱的視覺和聽覺,羊水裡的聲音。外面熟悉的人聲,他都能感知到。聽到你們說話,尤其是聽見爸爸的聲音,他做出簡單的面部反應是很正常的,咧嘴笑一下,或者動動手腳,都是他在跟你們互動呢。”
蕭蕭聽後,心裡像被蜜浸透了,渾身都暖洋洋的。她忍不住也想撐起身子親眼看看那個小小的影像,卻被醫生輕輕按了回去:“躺好,別動。這次是畸形大排查,脊柱。心臟。腎臟。四肢,每一樣都得看仔細,馬虎不得的。”
她連忙乖乖躺平,雙手交疊在小腹上,仰著臉看蘇向楠。他就那麼直挺挺地站在儀器旁,一米八幾的大個子,此刻卻像個第一次進遊樂場的小男孩,眼睛一眨不眨地黏在螢幕上,一會兒嘴角上揚,一會兒又抿緊了唇皺起眉頭。他的表情切換得那樣快,蕭蕭便也跟著他傻乎乎地變換神情,他笑她也笑,他皺眉她也跟著擰起眉心,兩個人像中間隔了一面透明的鏡子,把彼此的情緒照得分毫不差。
醫生像是見慣了這種初為人父母的緊張與喜悅,不願讓他們在沉默中胡思亂想,便適時地開口解釋:“他現在有點害羞,把小臉側過去了,可能是不想讓你們盯著看太久。不過你們放心,五官輪廓很漂亮,鼻樑高,下頜線也清晰,是個活潑的孩子。我剛才看他蹬了好幾下腿,勁兒不小呢。”
兩人聽後,同時鬆了口氣,又同時揚起笑臉,那笑容裡帶著初為人父人母的笨拙和歡喜,在檢查室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柔軟。
大約過了五六分鐘,醫生終於收了探頭,把耦合劑擦淨,遞過來一張列印好的彩超單子。紙張還帶著印表機的微微溫熱,上面定格著那個小小的。蜷成一團的側影。
“胎兒發育得很好,各項指標都在正常範圍內,基本排除畸形的可能了。恭喜你們,共同闖過了一關,後面還有幾關要闖,保持好心情,營養跟上,準爸爸也多陪陪媽媽。”醫生說完,把單子交到蘇向楠手裡,衝他們點了點頭。
兩個人出了檢查室,沒有立刻往門口走,而是尋了走廊盡頭一處人少的角落,並肩坐在塑膠排椅上,把那薄薄一張紙翻來覆去地看。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他們膝上鋪了一片暖金。蕭蕭指著那個模糊的陰影,歪著頭問:“老公,你說這是耳朵還是拳頭?我覺得像耳朵,圓圓的。”
蘇向楠湊近了,又拉遠了,調整了好幾個角度,認真得像在研究一張軍用地圖:“我感覺是拳頭,你看這兒,好像有五個小點,是手指頭。”他們就這樣你一言我一語地猜測著,把一句句天馬行空的推測當作了與孩子最初的對話。
蕭蕭忽然仰起臉,目光裡帶著一絲促狹:“老公,你說他是男孩還是女孩呀?你老實說,你是喜歡男孩多,還是喜歡女孩多?”
蘇向楠把彩超單小心翼翼地摺好,放進口袋裡。他握起蕭蕭的手,把她的指尖貼在自己胸口:“男孩女孩都一樣。要是個男孩,那就是我們爺倆一塊兒保護你,出門我牽你左邊,他牽你右邊。要是個女孩,那就我保護你們倆,你把小的看好,我把大的看好。”他的話說得一本正經,眼神卻溫柔得像要化開。
蕭蕭笑著推了他肩膀一把:“就你會說話!那你說爸媽是喜歡孫子呢,還是喜歡孫女呢?”
蘇向楠扶穩了她,又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碎髮,慢悠悠地說:“他們肯定喜歡孫女。你不知道,我小時候媽老捏著我的臉嘆氣,說‘你怎麼就不是個女孩呢?你怎麼就不能穿小裙子扎辮子呢?’她一直想要個閨女。”
蕭蕭聽完,笑得前仰後合,腰都彎了下去。她腦海裡浮現出婆婆年輕時一邊捏著蘇向楠臉蛋一邊抱怨的畫面,那抱怨裡沒有真的嫌棄,滿是一個母親對另一種可能的憧憬。
她笑得肚子發緊,連忙用手護住小腹,嘴裡還在咯咯地停不下來。蘇向楠看著妻子那張笑得漲紅的臉,就知道她那顆小腦袋瓜裡又開始放電影了,什麼畫面溫馨她就編排什麼。他沒有攔她,只是手上又添了兩分力氣,把她穩穩地箍在臂彎裡,怕她笑得忘了形往後仰過去。
歡樂的時光總是偷來的。每一次休假最後一個上午,蘇向楠都會把家裡收拾一遍。冰箱裡的菜要囤夠一週的,速凍餃子和餛飩按分量分裝好,廚房水龍頭下的淨水器濾芯換了新的,連陽臺上的花他都提前澆透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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