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蕭在他第一次出門搬箱子的時候就已經醒了。她睜著眼睛,在昏暗的晨光裡盯著天花板,聽著客廳傳來的一陣陣輕微響動。她沒有動,也沒有喊他,只是靜靜地躺著,用耳朵追隨著他的每一個動作。
她知道他需要做這些,需要為她張羅好一切細節,需要用忙碌來填補心裡的愧疚。所以她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躺著,像一個聽話的孩子,乖乖地等著大人來領她起床。
她數著他進出的次數。六趟。每趟之間間隔大約三四分鐘,應該是他在樓下車庫裡整理後備箱的時間。第六趟之後,腳步聲重新上了樓,在客廳停頓了一會兒,然後是廚房水龍頭開啟又關閉的聲音。她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這才輕輕開口喊了一聲:“老公——”
那兩個字剛從唇間溢位,臥室門就被推開了。蘇向楠幾乎是衝進來的,臉上還沾著一道水漬,髮梢微溼,顯然是匆忙抹了一把臉就跑過來了。他幾步跨到床邊,俯身撐在她身側,呼吸還有些急:“是不是吵醒你了?”
蕭蕭笑著搖了搖頭,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皺起的眉心:“沒有,是餓醒了。聞到蝦餃的香味了,饞蟲被勾出來了。”
蘇向楠的眉頭這才鬆開,眼底浮起一點笑意。他彎下腰,把人從床上打橫抱起來,蕭蕭順勢摟住他的脖子,把臉埋進他頸窩裡蹭了蹭。
他穩穩地把她抱進衛生間,放在馬桶蓋上,然後擠好牙膏遞到她手裡,又調好洗臉水的溫度,把毛巾搭在架子上,一切安排得妥妥帖帖。
晨吐的症狀還在,刷完牙剛直起身,一陣噁心就湧了上來,她扶著洗手檯乾嘔了幾聲,臉色瞬間白了幾分。
蘇向楠立刻上前,一手攬住她的肩膀,一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手掌的力道恰到好處,不輕不重,帶著安撫的節奏。
早飯擺在餐桌上,蝦餃晶瑩剔透,煎蛋金黃焦脆,生菜沙拉淋著芝麻醬,牛奶還冒著熱氣。都是按照蕭蕭的口味準備的,連牛奶的溫度都是她最喜歡的——不燙嘴也不涼胃,入口剛剛好。
蕭蕭的其實並沒有什麼胃口,但她還是拿起筷子,夾起一隻蝦餃慢慢咬了一口。鮮甜的湯汁在舌尖化開,她嚼得很仔細,嚥下去之後又夾了第二隻。蘇向楠坐在對面看著她吃,自己碗裡的粥幾乎沒怎麼動,筷子懸在半空,眼睛卻一直落在她身上。
到第五隻蝦餃下肚的時候,蕭蕭放下筷子,搖了搖頭:“現在胃沒有那麼大了,吃不下太多。你幫我吃掉吧,別浪費了。”
蘇向楠沒有勉強她,把剩下的幾隻蝦餃連同煎蛋和生菜一起倒進自己碗裡,三兩口就吃得乾乾淨淨。
他收拾碗筷的時候,蕭蕭就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他。他一邊收拾一邊開口,語氣刻意放得輕鬆隨意:“我把家裡的密碼留給了表嫂,讓她幫忙找一個靠得住的阿姨,每個月來給咱們打掃一次。這樣咱們再回來的時候,家裡不至於積灰積得太厲害,也不用一回來就手忙腳亂地搞大掃除。”蕭蕭“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他把洗好的碗倒扣在瀝水架上,擦了擦手,繼續說:“今天下午表嫂會帶著阿姨過來認門,正好冰箱裡的那些蔬菜水果和冷凍品就不搬走了,送給阿姨吧。”蕭蕭點點頭,表示同意。
他停下手裡的動作,轉過身來看著自己的妻子。她就站在那兒,歪著腦袋靠在門框上,晨光從客廳窗戶斜照進來,在她側臉上鍍了一層淡金色的絨毛。她的孕肚圓潤地隆起,撐得居家裙下襬微微翹起,整個人看起來柔軟而溫暖。
蘇向楠忽然覺得鼻頭一酸,趕緊垂下眼簾,假裝去整理灶臺上的調料瓶。等那股酸意退下去了,他才重新抬起頭,走過去牽起她的手。他的手心裡有一點溼意,不知是水還是汗。
“蕭蕭,”他的聲音很輕,“我們該出發了。”
蕭蕭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撥出來。她帶好隨身的小挎包,蘇向楠牽起大福的繩子,背上裝著年糕和芝麻的航空箱,兩個人一起下了樓。
車子啟動的時候,蕭蕭從副駕駛的窗戶望出去,看了一眼他們家的那扇窗戶。窗簾還拉著,看不到裡面的光景。她不知道下一次推開那扇門是什麼時候——也許是一年後,也許是更久。
她不敢想太久的事,只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蘇向楠握著方向盤的側影上。他正專注地看著前方的路,下頜繃出一條堅毅的線條,陽光從車窗外湧進來,把他的側臉照得明亮而堅定。
全程,車子都是由蘇向楠來開的。
蕭蕭的肚子越來越大,久坐對她來說是一種煎熬,即使墊著腰靠和記憶棉坐墊,坐上一個小時還是會腰痠背痛,腿腳也跟著浮腫。
蘇向楠把車速壓得很穩,每到一個服務區就一定會停下來,找個人少安靜的地方,扶著蕭蕭下車走上十幾分鍾。
平常六七個小時就能開完的路程,為了照顧蕭蕭的身體,他們生生開了十個小時。
傍晚時分,車子終於緩緩駛進了老宅所在的區域。遠遠的,蕭蕭就看見公婆站在大門前,兩個人並肩而立,像是已經等了很久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