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個半月的時候,蘇澤蕭長出了第一顆乳牙。乳牙還只有小米粒那麼大,白得像一顆小珍珠,在粉紅的牙齦上顯得格外可愛。從那之後,蘇澤蕭的口水就氾濫成災了,一天要換七八條圍嘴,下巴上永遠亮晶晶地掛著口水印。可他笑得卻比以前更燦爛,大概是因為嘴裡有了新玩具,動不動就咧開嘴展示他那孤零零的小白牙。
蕭蕭拍了一張他滿臉口水的特寫發過去,附言道:“你兒子長牙了,每天口水不斷,我看他以後不是要淹了龍王廟,就是要用口水把你衝回來。”發完這條,她自己先笑出了聲,抱著兒子親了一口,蘇澤蕭被親得癢癢,咯咯咯地笑個不停。
六個半月的時候,蘇澤蕭能夠自己坐起來了。那天蕭蕭把他放在地墊上,他先是撐著胳膊搖搖晃晃地保持平衡,試了好幾次之後終於穩穩地坐住了。坐起來之後他顯然很得意,兩隻小短腿往前伸著,小腰板挺得筆直,一雙眼睛亮晶晶地環顧四周。從此之後,只要醒著,他就不肯再躺著或者趴著了,一定要坐著。
蕭蕭在地墊上給他擺了一大堆玩具——搖鈴。布書。積木。小皮球,都是爺爺奶奶精心挑選的。蘇澤蕭坐在地墊中央,像個小皇帝一樣左摸摸右抓抓,玩得津津有味。他最鍾愛的是一個紅色的小搖鈴,每次抓起來都要使勁搖晃,聽著叮叮噹噹的聲音就高興得手舞足蹈。
蕭蕭把這些畫面一幀一幀地錄下來,挑了一張他坐得端端正正。手裡攥著搖鈴朝鏡頭笑的照片發給蘇向楠,下面寫著:“你兒子會坐啦!坐得比你還端正。爸媽說你兒子比你聰明,你七個月時才會坐著。”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流淌過去。蕭蕭每天的生活被這些小小的驚喜填得滿滿的,她的笑容也一天比一天多。孩子每長大一點,就意味著距離蘇向楠歸來的日子又近了一步。
每次她抱著孩子數日子的時候,都會把臉貼在蘇澤蕭柔軟的頭髮上,輕聲說:“兒子,離爸爸回來又近了一天。你乖乖長大,等爸爸回來的時候,你要將手伸向他,給他一個擁抱。”
蘇澤蕭聽不懂媽媽在說什麼,但每次聽到媽媽溫柔的聲音就會咧開嘴笑,有時候還會伸出小手去抓媽媽的下巴。蕭蕭跟著他一起笑,笑著笑著,眼角就會滲出淚來。
自從上一次視訊通話之後,因為前方局勢驟然緊張,蘇向楠所在的部隊進入了全封閉狀態,半年裡只往家裡打過一個電話。那個電話只有短短三分鐘,訊號斷斷續續的,蕭蕭只來得及說了句“兒子會翻身了”,對面就傳來刺耳的電流聲,然後斷線了。
好的一點是,通訊雖然困難,但照片從未中斷。蕭蕭發出去的那些照片,隔一段時間就會送到蘇向楠手上。
蘇向楠在營地的床鋪下面放著一個特製的防水鐵箱,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從離家到現在收到的所有照片。他把妻子的孕期照片被單獨放著,兒子的照片則按順序排好。
從兒子皺巴巴的新生兒照,到滿月時白白胖胖的模樣,到百日時穿黃馬褂抓紅包的喜慶樣子,再到翻身。長牙。坐起來的每一個里程碑,一張都沒有丟過。
在沒有新照片傳來的夜晚,他會把那些舊照片從鐵箱裡取出來,一張一張地鋪在床板上反覆地看。
他想象著蕭蕭拍每一張照片時的表情,想象著她一定是嘴角翹著。眼睛彎著,可是心裡又酸又甜。
他想象著兒子現在應該又長大了一圈,會不會已經能扶著東西站起來了,會不會已經能含糊地喊出“媽媽”了。
他每天臨睡前都會在牆上掛著的日曆上劃掉一個數字,那個被紅筆圈起來的歸期正一天一天地靠近。
他想念年邁的父母,想念還未曾蒙面的兒子,更想念那個默默付出的妻子。
而在在家的蕭蕭依舊每天架著她的攝像機,每天對著鏡頭絮絮叨叨。
她會把蘇澤蕭新學會的本事一樣一樣地彙報給那個看不見的觀眾,會把孩子偶爾鬧脾氣時的哭臉也拍下來,然後對著鏡頭說:“你看你兒子,脾氣大得很,這點肯定隨你。”
也會在孩子乖乖睡覺時,把鏡頭拉近,拍他長長的睫毛和微微翕動的小鼻翼,然後壓低聲音說:“蘇向楠,他睡著的時候特別像你,安安靜靜的,像個天使。”
她每天都會抱著蘇澤蕭說“爸爸快回來了”,每天都會把新拍的素材整理好。標註好日期,等那人回來時,陪他慢慢看。
那天傍晚,蕭蕭把新買的一張大容量儲存卡插進讀卡器,發現上一張卡又快存滿了。她把孩子哄睡之後坐在電腦前,翻看著這幾個月來積攢的所有影片檔案,密密麻麻的資料夾按照日期排列,每一個都裝著一段鮮活的記憶。
她忽然就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下來,啪嗒啪嗒地砸在鍵盤上。她伸手抹了一把臉,扭頭看了一眼嬰兒床上睡得香甜的蘇澤蕭,輕聲說:“蘇向楠,你快些回來吧。再不回來,我又要去買記憶體卡了。”
窗外的晚霞燒得正烈,橘紅色的光鋪滿了整個嬰兒房。蕭蕭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遙遠的方向,那裡的天空與這裡連成一片。
她相信,在某個同樣燃著晚霞的營地裡,蘇向楠也正望著同一個方向。而她儲存在那些儲存卡里的,不只是孩子的每一個微笑。每一次翻身。每一聲咿呀,更是她用無數個日夜攢下的。等待著他回來重新拆封的滿滿一箱光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