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離開後的第一個清晨，小悠在鬧鐘響起前準時醒了。不是自然甦醒，是心底空落落的失重感，硬生生將他從淺眠裡拽了出來，像黑暗中無聲落下的重擔，壓得人清醒。
天色未明，十月的晨寒順著窗縫鑽進屋內，涼意清淺卻刺骨。他坐在床上愣了三分鐘，整棟房子靜得徹底。往日清晨，隔壁房間總會傳來姐姐踢被子、小聲囈語的動靜，如今盡數消散，只剩穿堂風掠過窗縫的細碎聲響，空寂得格外清晰。
小悠穿衣起身，走進廚房。冰箱最底層壓著一張折得整齊的紙，是姐姐臨走前寫下的食譜。字跡歪歪扭扭，步驟寫得首白簡單：白粥配水煮蛋，一杯米八杯水，煮沸轉小火慢熬西十分鐘。
他照著步驟一步步做。第一次熬粥，火候沒把控好，粥底清淡寡淡，稀得像淘米水。水煮蛋煮得過久，蛋黃髮硬，口感乾澀。他沒有挑剔，安靜吃完了整碗粥和雞蛋，一口都沒有剩下。飯後仔細洗淨碗筷、擦乾水漬，規整放回櫥櫃原位。
這是姐姐反覆叮囑的規矩，東西用完歸位，沒人會替他收拾殘局。
日子迅速固定成一套單調刻板的迴圈。上學、放學、去培育店打工、歸家做飯、洗碗寫作業、熄燈睡覺。日復一日，沒有半點波瀾，像刻在石板上的紋路，每天都復刻著前一天的軌跡。
在培育店的工作，他做得越來越熟練穩妥。阿茂老闆向來話少，看著他踏實勤快，偶爾會在收工後，把切剩的乾淨樹果碎遞給他，只說一句“拿去吃”，轉身便繼續忙活，從不多餘寒暄。
小悠把樹果碎帶回農場，晚上拌上少許糖，便是簡單的甜點。分量充裕的時候，他會留出一半，放在池塘邊的石臺上，留給呆呆王。第二天清晨再去看，石臺乾乾淨淨，一點殘渣都不會剩下。
他下意識控制著自己的食量。不是不餓，是心裡藏著遠超年齡的謹慎。冰箱裡的食材都是定量備好的，多吃一口，往後幾日的份額就會不足。八歲的年紀，本該無憂無慮，他卻早早學會了精打細算，獨自扛下生活的瑣碎。
學校的氛圍稍稍緩和。大石寫完三千字檢討後安分了一週，依舊會私下說些陰陽怪氣的閒話，卻再也不敢當著小悠的面挑釁。小悠對此全然不在意，旁人的閒言碎語，早己擾不亂他的心境。
他真正放在心上的，是深夜農場的種種動靜。夜深人靜時，總能聽見果園裡傳來呆呆王緩慢沉穩的腳步聲，一步步踏過草地。夜風拂過，藥田的含羞苞葉片沙沙作響。這些細碎安穩的自然聲響，取代了往日姐姐的笑語，成了他每晚入睡的背景音。
每週六，佐佐木都會準時到訪，風雨無阻。
他會帶來新鮮的便當、課業書本和當季樹果，例行問一句“最近過得怎麼樣”。小悠始終統一回答“挺好的”。佐佐木聞言便會點頭，在客廳小坐片刻，環視一圈農場，會主動和池邊靜坐的呆呆王示意。
呆呆王從來不予回應，始終保持著自己的節奏，淡漠疏離，不親近、不迎合。
短暫停留後，佐佐木便會準時離開。
每次佐佐木來訪，小悠都會坐在角落安靜看書，看似一心只讀書頁，實則將對方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記在心裡。他的目光依舊會短暫停留在書房的封條處，路過後山鐵柵欄時，依舊會固定駐足三秒。
只是他的小動作變了。從前彎腰假裝繫鞋帶、藉機探查地面的習慣漸漸改掉，換成俯身擦拭書架底層浮灰，順勢指尖輕掃地面，不動聲色完成探查，隱秘又自然。
小悠找出一本廢舊筆記本，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號，逐條記錄佐佐木的每次到訪、每一個細微動作、每一處眼神停留。這本本子被他藏在床底紙箱的最深處，和姐姐留存的書籍放在一起。
他給這本隱秘的記錄冊，取名為“暗賬”。
獨自生活的第三週，果園的秋樹開始陸續落葉。
這天放學後，小悠沒有首接去打工，先回了農場。他拎著掃帚，仔細清掃果園排水溝裡堆積的落葉。祖父生前反覆叮囑，溝渠堵塞容易積水爛根，會毀掉整片果園。從前都是祖父打理，如今沒人安排，他自覺接過了這份瑣事。
清掃到最後一棵桃桃果樹時，他在樹根旁的泥土裡，發現了一株纖細的新芽。說不清是風吹落的種子，還是飛鳥銜落的果核生根發芽，嫩綠的兩片小葉迎著夕陽，微微輕顫。
新芽纖細弱小，只有他的指尖高矮，卻在認真生長。在這座被聯盟接管、被外人窺探、日漸冷清的農場裡，這一點新綠格外鮮活。
小悠找來半截舊水管，輕輕套在新芽外圍護住根莖，又在旁側立起一根細木棍做標記，防止被鳥獸踩踏、風雨折損。
“別被踩到了。”
這是姐姐離開後，他第一次主動對著外物開口說話。
獨居的日子久了，人會慢慢變得沉默寡言，但心底的情緒與話語，從來沒有變少。
當夜月色清亮，銀輝鋪滿床面。枕頭底下壓著兩樣東西，姐姐留下的信封，還有那隻老舊的波波玩偶。兩樣物件都早己失了溫度，玩偶的棉花涼透，信封殘留的暖意，也只停留在姐姐離開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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