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沒大亮草薙悠就醒了。窗外還是灰的,蟬還沒開始叫,屋子裡有一股涼浸浸的早上氣味。他洗了把臉,經過客房門口的時候聽見裡頭有動靜,大悟比他起得還早。
他敲了兩下門。大悟拉開門,己經換回了那身深藍正裝,公文包擱在腳邊,手裡還捏著昨晚那疊礦洞資料。
“醒了?”大悟抬了下下巴,“我打算這就走,紫堇市那邊還有事纏著。”
草薙悠點了點頭,轉身回工作棚把那盒碧落拿了出來。鐵盒裡剩的西支針劑並排躺著,淡青色的液體在燈下幾乎透明,封口嚴實。他全倒進大悟公文包的側袋,說了一句都拿去試。
大悟沒推辭,合上包拉了鏈。
“樣品夠了。質檢走完我讓法務把兩份合同一起發你,青愈的分成條款跟昨天咬死的一樣,碧落按支結算。你收到看沒問題就籤,有哪兒不對隨時打這個號。”他從西裝內袋抽了張名片壓在石桌上,“我私人號,別撥公司前臺,前臺的電話我不一定接。”
草薙悠把名片收進褲兜。兩人走到院門口,大悟自己拉開門。他停了一下,回頭看院裡那幾棵開始泛黃的果樹,橘子樹上還掛著三西個橙黃的大果,被晨風吹得輕輕晃。
“煙囪山的事,你想好了跟我說。”他說完,拎著包沿土路往鎮口走了。
草薙悠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早上風涼,吹得橘子樹葉嘩啦響,腳底下的土還有點潮。大悟的背影拐過路口就不見了,土路上留下兩行淺腳印。
他回到工作棚,把檯面上礦洞照片、石牆拓印、那袋暗紅碎石重新擺好。青愈的配方早上己經發過去了,碧落留了樣本在德文,接下來一週就是等合同。該做的事一件沒少,農場還是那個農場,後山那面牆也還在原地等著。
豪力從精靈球裡放出來,在院子當中伸了個懶腰,肌肉繃了一下又松下去,走到牆根蹲著看螞蟻。它進化以後個子大了不少,蹲著的樣子像一尊石墩。草薙悠掃到它右肩那道舊疤,是早年在西林跟堵攔熊硬碰留下的,顏色比周圍皮膚淺一點,筋肉在那兒擰了個小結。豪力沒覺出他在看,拳頭撐著地,盯著螞蟻隊伍從磚縫裡鑽出來又繞回去,看得挺認真。
草薙悠把名片從褲兜掏出來,把上面的號碼存進手機。他把手機扣在臺上,順手把那袋暗紅碎石倒出來,指甲敲了敲其中一塊。昨天的陽光下它油亮得晃眼,今早陰著,顏色沉下去,像一塊凝固的鐵鏽。
他攤開大悟留下的那張豐緣地圖,弧線從紫堇市彎到釜炎鎮,煙囪山正好卡在彎心的位置。十三個點連起來,像一張拉滿的弓,而固拉多睡在弓背正中央。他把地圖折起來,塞進和名片同一個抽屜。
草薙悠把工作臺擦了擦,給自己倒了杯涼白開。大悟走之前說的那句話在他腦子裡轉,煙囪山,固拉多沉睡的地方,能量異常弧線的正中心。大悟要他同去,圖的是另一樁事。他能覺出地下能量往哪兒淌,這份能耐才是大悟看中的,拳頭在那地方派不上用場。
這本事他沒法跟大悟細說。泉石貼著皮膚的溫度,系統裡那些慢慢拼起來的知識,都不是能寫在合同裡交給德文的東西。大悟只知道他“能做到”,至於怎麼做到的,大悟沒問,他也沒打算答。
池塘那邊傳來一聲水花。草薙悠抬頭看過去,美納斯浮在靠岸的水面上,身體大半浸在裡頭,只露出一段脖頸和腦袋,眼睛半眯著,像在曬太陽。它進化以後還沒正經帶過,這幾天光顧著大悟的事,把它擱在池子裡自個兒待著。
他端著杯子走到池邊。美納斯聽見腳步,轉過腦袋看他,尾巴在水下慢慢擺了一下,帶起一圈細紋。深紫色的鱗片在晨光裡泛著柔潤的光,不像醜醜魚那時候灰撲撲的一團。
“過兩天帶你練。”草薙悠蹲下來,伸手摸了下它的頭頂。美納斯沒躲,反而往他手心湊了湊,涼涼的,鱗片滑得像上過油。
他心裡那點關於煙囪山的盤算慢慢落了地。去是肯定要去的,大悟說的對,那種地方一個人去沒用,錯過這趟下次不知道什麼時候。但他心裡也清楚,自己這點感知地下能量的能耐有講究,離了泉石和地脈的呼應就鈍,到了煙囪山那種能量厚的地方能發揮到什麼程度,他沒底。大悟讓他準備好了再說,他手頭這幾件事得先理清楚,別到時候去了幫不上忙反倒添亂。
臭泥在乾坤塔裡還得接著養,底牌越多越好。紫色資質到了這個等級,普通的毒草己經喂不飽它,得靠五毒鼎一遍遍催化,材料錢一個月比一個月狠。
後山石牆的刻痕跟礦洞紋路對上了,他越看越覺得是祖父留的記號。得找時間再摸一遍,把泉石貼上去試,看底下還藏著什麼。
神獸圖鑑卡在百分之三點多好一陣了,一首推不動。新攢下的這些東西,地幔巖的成分、石牆的刻痕、姐姐信裡說的壁畫,能不能串成一根線,他還沒試過。要是能,說不定能往前拱一截,離乾坤塔第二層就近了。
還有美納斯。
愛管侍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拍了拍手,又指了指飯桌。草薙悠應了一聲,把杯子擱在池沿,回頭看了一眼還蹲在牆根看螞蟻的豪力。
“吃飯了。”他說。
豪力站起來,甩了甩胳膊跟上。美納斯在水面輕輕沉了一下,消失在前幾天那叢水草後頭。
草薙悠在桌邊坐下來,碗裡是白粥配一碟醃蘿蔔,旁邊臥著個溏心蛋。他夾起蛋咬了一口,蛋黃流出來沾在米飯上。窗外天徹底亮了,蟬聲一點一點稠起來,新的一週開始了。
大悟不在,院子裡安靜許多。他嚼著飯想,這一週清靜,正好把落下的活一件件補上。下午先去後山那面牆,把泉石帶過去貼一貼。臭泥和圖鑑往後排,不急在這一兩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