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攤開一張手繪的山區圖，拿鉛筆點了點山頂的位置：中心在底下，外圈的弧線都往那收。草薙悠湊過去看，圖上那些彎線，跟他昨兒在平臺摸到的脈動一個樣。
天沒亮透，兩人收拾了就往中心走。繩圈還系在腰間，豪力走在前頭開路，寬肩膀把攔路的枝子壓斷，脆響一串。山道溼，石階長著青苔，草薙悠踩穩了才邁下一步。越往深處，胸口那點節奏越沉，像地底有什麼在慢慢醒。
到了山頂一處塌了半邊的石口，大悟撥開藤蔓，裡頭露一道斜下去的縫。他燈一照，石壁上有陳年的鑿痕，深淺不一，像是早年間有人往裡探過，沒走完。草薙悠伸手摸了下鑿痕，那股脈動從石壁裡透出來，跟牆刻痕同出一脈，慢的，像老人在打盹。
兩人一精靈順著縫往底下走。越深越靜，靜得耳朵發脹。豪力難得沒鬧，貼著草薙悠腿走，寬掌踩在溼石上不出聲。美納斯的球在腰側，隨步子輕輕碰他，像是也在聽底下的動靜。
下到一處豁口，空間大了，頂上垂著鍾乳，水珠滴落石面，叮，叮，回聲疊著回聲，在洞裡盪開又收住。大悟把燈舉高，照見地面一圈圈凹痕，排得齊，像有人拿圓規在這兒轉著畫過。草薙悠蹲下，掌心貼地，那環狀律動從凹痕裡湧上來，圓的，一圈套一圈，往外擴到石壁，又折回來。
他想起礦洞底那塊中樞石板，紋路也是這般繞著的。想起牆上的八點刻痕，七圍一圈，一吊底，順著這圓的邊，剛好能擺上去。又想起姐姐信裡說的阿羅拉壁畫，首線是固拉多的信標路數，曲線可能是固拉多的一生之敵蓋歐卡的資訊，七個匯聚點。豐緣七個，阿羅拉七個，牆上八個，三處說法，到這地底的圓裡，忽然拼成了一整張。
草薙悠沒聲張，只把手按得更實了些。那張網在他腦子裡一點一點連成了圓，缺的最後一塊，就踩在腳底下。胸口那把節奏跳得急了，跟這圓的脈動纏在一處，分不出誰先誰後。
他們往圓中心挪。中心處地面下陷，像個淺坑，坑底鋪著細沙，沙紋也是圓的，一層層，慢慢轉。那沙極細，指腹一按便陷進去，涼浸浸的，裹著地底才有的潮氣。草薙悠把美納斯的球按開，深紫色的身子舒展開，貼著溼潤的沙面緩緩遊了一圈，尾梢極輕地擺，像在辨沙底傳來極細的響動。它身子隨著那股律動微微一顫，跟在礦洞貼水之石時一個樣。
草薙悠伸手探進沙裡，涼意順著指縫鑽，那律動從沙底湧上來，沉的，穩的，一下一下，像有什麼龐大的東西在極深處眠著，呼吸的節奏順著沙漫上來。他把手收回來，掌心沾了細沙，沒說話。大悟在坑邊蹲著，燈照見他眉頭皺著：這地方的能量，比我想的還厚。你那牆的刻痕，跟這坑是一個源頭。
草薙悠嗯了聲，沒把牆刻痕跟這坑對上的話挑明。那些拓印，那些節點，是他悶在筆記本里的，連姐姐都沒提。大悟是好意，可這趟出來，越緊要的越得攥在自己手裡。豪力在坑沿蹲了個馬步，繃了繃腿，探頭往坑裡看，咧嘴哼了聲，像嫌坑小。草薙悠拍它肩膀，它收了勁，退回去貼著他站。美納斯游回他腳邊，尾巴掃過他的鞋，安安靜靜。
草薙悠把沙紋記在心裡，那圓的走向，那脈動的節律，那跟牆刻痕對上的脈。大悟說，夠了，今兒看的全記下，咱上去。草薙悠把美納斯收回球，扶著石壁起身。臨走前他又蹲下，掌根貼著沙面再按了一下，那股沉的勁順著手腕往胸口鑽，穩穩的，像有什麼接住了它。
往回走，石縫往上斜，腿肚子開始發酸。草薙悠攥著繩圈，跟著大悟的節奏一步步挪。那股脈動隨著升高慢慢淡了，像地底那頭不捨得放他走。豪力在窄處回身，寬肩卡了下，咧嘴等他跟上，才扭頭繼續領路。大悟在前頭沒回頭，只說了句：底下那脈動，記清了沒？草薙悠說，記清了。大悟沒再問。
出了石口，天光晃眼。草薙悠回頭看那塌了半邊的縫，藤蔓垂著，看不出底下的圓。大悟拍他肩：記全了？草薙悠點頭，沒說那張網在圓裡補成了整張，只把掌心那點涼攥牢。他又想起礦洞底那塊中樞石板，想起牆上的八點刻痕，想起阿羅拉壁畫的七處，三處說法，到這地底的圓裡拼成了整張。
回到木屋，天己大亮。大悟把燈熄了，油省著。草薙悠靠在桌邊，閉眼把那圓的脈動又過了一遍，牆刻痕的慢、地幔巖的活、沙紋的圓，三股纏在一處。取石、進中心、補網，樁樁落地。他摸了摸行李袋裡的西顆水之石，涼意透過布。明早撤，回城，回家看農場，看後山牆後的空腔。
他攤開筆記本，就著窗光把中心坑的沙紋描下來，一圈套一圈，跟牆刻痕的八點疊在一處。描完，他靠回椅背，那節奏還在胸口跳著，一下下，替他記著這地底的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