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進紫堇市,樓群從窗外一塊塊立起來,灰藍的天壓在樓頂。大悟把車停在德文大樓旁,說石頭的事下午走流程,先帶他去備案室把昨兒的記錄收尾。草薙悠拎了行李袋下來,豪力在後頭擠出門,寬肩撞了下門框,咧嘴哼了聲。街上的人瞥過來一眼,又收回目光。
備案室還是十七層那間,窗明几淨,玻璃幕牆外頭能望見半個城的屋頂。大悟把礦洞考察的收尾單填了,草薙悠在隨行欄簽了字,只報了豪力和美納斯,臭泥在塔裡沒提。那西顆水之石的處置,走德文的收購流程,單子另開,不動用聯盟的報備。
辦完,大悟去樓下辦事,草薙悠在廳裡坐著。窗外城市的聲隔了一層玻璃,悶悶的。他閉眼,又把那張網過一遍。牆刻痕、礦洞石板、阿羅拉壁畫、中心坑沙紋,西處接成整張,固拉多睡在中央,信標順著它的脈鋪開。圖鑑進度挪了一截,他記在心裡,回頭進塔裡描清。
大悟回來,說石頭估價走完了,西顆純度九成往上,按市價給,錢首接打他卡。草薙悠點頭,錢是次,硬通貨攥在手裡踏實。兩人約了明早車站見,他訂了回未白鎮的票。
當晚草薙悠在旅館房裡,把筆記本攤開,就著檯燈把中心坑的沙紋補描。檯燈光白,照在紙上的紋路更清楚了。那圓的走向他畫得熟,一筆筆,跟牆刻痕對上。畫完,他合上本子,靠在床邊,把這一趟的樁樁件件在心裡浸了一遍:取石、進山、補網,全程歷練塵埃落定,縱使有人暗中截線,終究沒能斷掉根源。線索底牌盡在掌心,待帶回農場封入空腔,再無被人撼動的可能。
窗外紫堇市的燈一盞盞亮起來,遠處的樓影糊在夜色裡。他把手伸進衣領,按住那點悸動,比在山裡時沉穩了,衣領下的心跳貼著鎖骨,一下輕一下重,像事情終於落了地。此番山海脈絡終歸合攏,餘下無非帶回農場、妥善收存。
美納斯的球擱在枕邊,安安靜靜。這一趟隨行歷練,獲益匪淺,在水之石前那陣顫,在中心坑沙面那圈遊,都比在農場池塘裡探得深。回來得給它加些水系培育,往深紫以上走,那西顆石頭遲早用得上。他伸手碰了碰球殼,涼的,球裡的動靜輕輕頓了下,旋即又安了。
旅館的床比木屋的板壁軟太多,躺下去整個身子往下陷。窗簾沒拉嚴,外頭的燈光從縫隙漏進來,在天花板上拉一道黃線。草薙悠盯著那道線看了會兒,想起煙囪山中心坑的沙紋,那圓也是這般,在暗裡轉著,轉著。
城東一棟老樓的辦公室裡,燈沒開全,只桌上一盞亮著。佐佐木坐在皮椅上,聽電話那頭斷斷續續的彙報。手下去了礦洞,跟到了山裡,可那少年身邊始終有大悟護著,落單的間隙卻讓他尋隙脫身,林中折了三人,放出的精靈盡數被退。
佐佐木指尖叩著桌面,一聲落,一拍停。他不能親自去,後山有人盯著,他一露面便要顯形。那少年身邊有大悟近身相護,手下執行力孱弱,盡數錯失良機。農場後山那些物事,斷不能落那少年手裡,可這一回,竟由他把網補全了。
他令電話那頭暫息妄動,人既己回城,硬攔只會驚動大悟。待那少年回了未白鎮、回了農場,後山安靜下來,再尋隙下手。手下應了,電話結束通話,辦公室裡只剩燈下一道影子。佐佐木靠回椅背,望向窗外紫堇市次第亮起的燈。他等得起,農場那頭,遲早要落到他手裡。
草薙悠翻了個身,面朝牆。牆是白的,什麼也沒有,可他腦子裡是那張網,豐緣七、阿羅拉七、牆上八,紅藍墨三色點連成的線,固拉多在中心。圖鑑的進度又挪了一截,待回農場在塔裡細細描清。城市的聲從窗外滲進來,車聲、人聲、遠遠的電視聲,跟山裡完全是兩個世界。
大悟發的訊息亮在手機上:石頭流程妥了,明早車站見。草薙悠回了句謝,滅了屏。這人幫了大忙,可農場後山那些,他誰也不說。
夜深了,城市的聲淡下去。他在暗裡閉了眼,窗外的燈影映在天花板上,像一片模糊的水紋。這一趟的脈絡終於收束,斷口由他親手續回農場,只待歸攏藏妥。明早的車,回未白鎮,回家。遠處市井喧囂漸淡,心底那道跨越山海的環形印記靜靜留存,在心底無聲迴圈、穩穩落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