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起,草薙悠把行李袋收好,西顆水之石的回執在夾層,涼意透過布料滲出來。大悟來旅館接他,車往德文大樓。晨光斜在玻璃幕牆上,晃得人眯眼。街上的人己經多起來,早餐攤的熱氣飄過街角。豪力在後座繃了繃腿,寬肩頂著車頂,咧嘴打了個哈欠,口水牽出一縷細絲,它懵懂地抬手蹭了蹭嘴角。
德文的事務間裡,辦事員把一疊單子推過來,西顆水之石的收購流程辦結,全款入賬,回執印章齊全。草薙悠把單子收進筆記本夾層,那西顆石頭按約定暫存德文庫房,等他回家安頓好再走物流寄到農場,免得路途攜帶太過惹眼。
大悟在旁邊倒了杯茶,等辦事員出去,才低聲說:火箭隊這兩日在周邊蟄伏,沒再跟。我託聯盟的熟人打聽過,他們折了人手,近期不敢貿然露頭。草薙悠端了茶,茶是熱的,從杯壁傳到手心。他抿了一口熱茶,語氣篤定:他們絕不會就此收手。大悟點頭,說,回家路上別落單,到了也留神,這夥人記仇。
大悟送他到車站。候車廳人流稀疏,幾排塑膠座椅上,零星坐著頭頂行囊的旅人。豪力跟在腳後,寬肩膀引來幾道目光,它渾然不覺,咧嘴哼了聲。大悟拍他肩膀:石頭成了,網也補了,回去好生待著。草薙悠嗯了聲,說,謝了,這趟多虧你。大悟笑:下次來紫堇市,找我喝酒。握手,大悟轉身往出口走,豪力望著他的背影咧了咧嘴,隨即轉身乖乖貼回草薙悠腿側。
廣播報了車次。過檢票,豪力縮著脖子擠進閘機,寬厚的肩頭微微卡滯,草薙悠輕拍它手臂,它立刻收束身形,順利透過。月臺上風大,吹得衣襬翻起來。他上了車,靠窗坐了,行李袋擱在腳邊。灰車沒出現,火箭隊的人沒露面,可那股被人暗中窺探的壓迫感,絲毫未散。
列車啟動,沿街樓群緩緩向後褪去。草薙悠摸出筆記本,把中心坑的沙紋又描了兩筆,那圓的走向畫得熟,跟牆刻痕、礦洞石板、阿羅拉壁畫接成整張。圖鑑進度挪了一截,回頭進塔裡描清。
車廂暖意融融,豪力歪著頭在後座小憩,寬厚的肩頭隨車身晃動輕輕起伏。草薙悠想起林子裡它擋在前頭那幾下,寬肩像堵牆。這精靈跟著他久,默契不用言語。美納斯的球在內袋輕輕碰他,安安靜靜。
窗外遠去的山影一點點矮,田疇連成片。他想起佐佐木,想起那輛灰車,火箭隊蟄伏不等於罷手,回家得把後山牆後的空腔撬開,祖父留的暗信取出來,將所有隱秘線頭,盡數攥回自己手中。
草薙悠靠在窗邊,看外面的田間原野次第向後褪去。水田裡有人彎著腰幹活,遠遠的看不大清,只一個影在水面晃。他想起農場的池塘,想起呆呆王慢吞吞在裡頭遊的樣子。離家這些天,田裡的稻子該又長了一截。他摸了摸行李袋,裡頭除了回執還有給愛管侍帶的點心,早上在旅館樓下順手買的,一小包花生酥,油紙包著。
他合上筆記本,靠回椅背。列車途經一座小鎮,站臺燈火轉瞬擦過車窗,月臺上沒有人上下。灰車沒跟來。大悟的話還在耳邊:回家路上別落單。這會兒一個人坐車,倒也不慌,節奏穩在胸口,跳得不急不緩。
窗外天色漸暗,遠處的村落亮起零星的燈。草薙悠把節奏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那頻率還纏著地底的圓,跟牆刻痕的八點慢慢疊。豐緣七紋、阿羅拉七刻、後山八痕,三處散落的古老紋路,原是同一張巨網的零碎片段,至此徹底拼接完整。他沒出聲,只在心裡把這張網描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道弧線都記得清楚。
他想起祖父立那道牆時,該也是這般,把網藏在後山,等後人來取。這趟出門,補圓了最後一塊,線頭擰成繩,帶回農場,再無人能輕易斬斷。
月臺廣播輕聲報著站名,離未白鎮近了。草薙悠坐首了些,豪力也睜開眼,寬肩動了動,咧嘴哼了聲。他伸手按了按內袋的回執,涼意透過布料,回執的邊角扎著指腹。這趟遠行的底氣盡數握在掌心,紋路大網圓滿成型。唯有歸家撬開後山隱秘空腔,這份佈局才算真正落袋為安。有人刻意阻撓他補全紋路,他偏逆勢圓滿,穩穩將這張命運之網,帶回農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