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紫藤的採期到了。這種毒系藥材西十五天一週期,長在西林深處一片背陰的巖壁上,紫色的藤蔓貼著石縫,花是墨色的,湊近有股澀氣。草薙悠帶了豪力和美納斯進山,沒驚動農場其它精靈。
早晨他在院裡收拾東西。呆呆王浮在池塘邊,金瞳半闔,見他拎著揹簍出來,遲緩地歪了歪腦袋,吐了個泡泡。他伸手按了按它涼潤的腦門,它便安心地沉回水裡。豪力蹲在廊下磨蹭,見揹簍裡放了萃取液的瓶子和油紙包,寬肩一繃,咧嘴哼了聲,像在說它早準備好了。
美納斯從池塘游到他腳邊,深紫的身子貼著岸邊,尾鰭輕輕擺,感知著他還沾著水汽的褲腳。他蹲下,掌心貼了貼它的頭側,它便順著他的手勢滑進隨身的水袋裡,袋口的水幽幽晃著。
比雕從屋頂撲下來,落在矮牆上,羽梢帶風。他抬手,比雕偏了偏頭,沒起飛,只在原地收了收翅膀,像是替他盯著院子上空。
壺壺們趴在院角的岩石上,殼口的琥珀漿液在晨光裡泛著黏光。他過去颳了一小管,兌水裝瓶,留給羅絲雷朵和美麗花那邊澆灌。羅絲雷朵在花圃裡舒展著花瓣,見他過來,花蕊輕輕顫了顫。美麗花挨著它,葉面沾著露,被他指尖拂去。這兩株族群的長輩性子靜,不鬧,只在晨風裡慢慢搖,像是替農場守著這一份安穩。
西林離農場不算遠,翻兩道緩坡就到。豪力走在前頭開路,寬腳掌踩得穩,偶爾回頭咧嘴催。美納斯浮在隨身的水袋裡,深紫的身子貼著袋壁,感知著林間的水汽。西林的野生精靈不少,草叢裡竄過一隻拉達,樹梢上停著桐樹林的翅吧,都和他保持著距離,不親近也不尋釁。豪力路過一叢蕨,蕨葉底下鑽出只小約克,它停住腳,沒去踩,只低頭看了眼,小約克吱了聲縮回去。
林子越深越靜。美納斯在水袋裡微微顫,水流的親和讓周遭草木安靜下來,連蟲鳴都淡了。草薙悠留意著腳下的土,西林的土比農場潮,踩上去軟,是背陰處常年積著霧氣。
冥紫藤在一處斷崖的背陰面。草薙悠攀上去,指尖剛碰到藤蔓,一股涼意順著手筋往上爬,是毒系特有的麻。他按祖父筆記上的法子,取了主藤三寸,又收了花苞七枚,用油紙裹了。豪力在崖下守著,鐵布衫的硬功繃著,防著野生的偷襲。美納斯在水袋裡微微顫了下,和採冥紫藤時的那股麻意應著。
他攀下來,把油紙包收進揹簍內層。豪力湊過來聞了聞揹簍,被那股澀氣嗆得咧了下嘴,往後退了半步。他拍了拍豪力的臂,豪力咧嘴,又往前貼了貼。
回程他繞了段遠路,在採點不遠的一棵老樹根下,看見一地踩亂的草和幾粒沒撣淨的菸灰。菸灰是新的,灰白裡摻著點潮。他蹲下來看了會兒,胎痕沒有,是人步行留下的,落腳重,像是習慣了山裡走動。豪力也蹲下來,寬鼻子湊近菸灰嗅了嗅,哼了一聲,像是也不喜歡那氣味。
後脖那點知覺又發緊。佐佐木的人不光在鎮外公路停著,己經摸進西林了。
菸灰旁邊,樹根縫裡卡著半截塑膠殼,和他那回在林子裡撿到的精靈道具,是一個材質。他把那半截殼摳出來,翻過來看了看,邊角有被鞋底碾過的白印,和斷崖下草稈的斷口一個樣。他揣進兜裡,沒聲張。
美納斯在水袋裡輕輕擺了下尾,像在提醒他林子裡的氣息變了。他抬頭,遠處樹影晃得不對勁,是有人貼著樹幹挪。他沒追,只把揹簍帶子緊了緊,朝豪力偏了下頭。豪力會意,寬肩朝那方向虛擋了下,跟著他往回走。
回程的林子比來時沉。豪力走在前頭,寬肩撥開橫生的枝,偶爾停住腳,側耳聽身後的響動。美納斯在水袋裡不安分地擺了下尾,水流的親和把周遭草木壓得服帖,卻壓不住那股生人留下的煙味。草薙悠留意著腳下的踩痕,西林的土軟,留下印子淺,可那串落腳重的腳印一路往農場方向偏,和斷崖下、老樹根那兩處對得上。他沒去踩那串印子,只順著自己的老路走,把對方的去向記在心裡。
回到家,他把冥紫藤的油紙包放進工作棚的陰涼處,又給豪力和美納斯各倒了碗清水。豪力一口灌了,甩了甩手上的水。美納斯滑回池塘,和呆呆王並排浮著,尾鰭有一搭沒一搭地擺。他站在棚邊看了一會兒,把那半截塑膠殼和之前撿的道具並排擺在桌上,兩個材質確實對得上。
西林那頭,得讓比雕往後多巡一段。他抬頭望了眼屋頂,比雕正收著翅打盹,聽見他動靜,睜了隻眼。他抬手點了點西邊的方向,比雕偏了偏頭,撲稜著飛起,繞了個圈往西林去了。
晚飯他煮了粥,舀了一碗放涼,掰了點樹果碎拌進去,先給豪力。豪力接過去,大口嚥了,咧嘴哼了聲。美納斯在池塘裡探出頭,他倒了點稀釋的壺壺漿液在水面上,美納斯擺尾,把那層養分攏著喝了。呆呆王浮在近旁,金瞳半闔,像是守著這一院子的動靜。
夜深了,他吹了燈。窗外的西林方向,風裡有極淡的煙味,是白天的菸灰沒散盡。他閉著眼,把今天的事過了一遍。冥紫藤到手,西林進了人,塑膠殼對上了材質。三條線往一處收,佐佐木的手,己經伸到農場眼皮底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