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橙果的三株扦插在農場西頭的警戒區，外頭圈著一圈木樁，是圈圈熊家族的地盤。這家人護得緊，成年圈圈熊白天蹲在果苗旁，小崽子繞著樁子跑，誰靠近都先咧嘴。草薙悠不跟它們動硬的，只遠遠把水肥備好，等它們鬆懈的空當，悄悄把肥埋進土沿。
早晨他提著水肥桶往西頭走。圈圈熊一家剛醒，母熊蹲在果苗旁，公熊在樁子外頭踱，兩隻小崽子滾在母熊腳邊，絨毛亂蓬蓬的。他遠遠放下桶，沒靠近。豪力跟在後面，寬肩卡在木樁縫裡，被圈圈熊瞪了一眼，它也不惱，咧嘴退出來。
美納斯浮在隨身水袋裡，水流的親和讓圈圈熊的崽子湊過來嗅了嗅，又跑開。小崽子湊到水袋邊，鼻子一抽一抽，母熊低吼了聲，崽子縮回去，母熊卻沒真動，只偏頭看了眼美納斯，像也覺出那水流的溫潤。草薙悠就借這會兒，把扦插的土鬆了鬆，順手把水肥沿著土沿澆了一圈。橙橙果的苗尖比昨日舒展了些，卷著的葉邊鬆了，透出一點嫩綠。他蹲在樁子外頭看，公熊踱過來，鼻息噴在他手背上，熱乎乎的，這回沒哼，只低頭看了看那苗，像是也認得這是自家守的東西。他臨走前，在樁子外頭放了幾個洗好的樹果，母熊嗅了嗅，沒攔，由著崽子滾過去啃。這家人護食，卻也不拒好意。
橙橙果的苗還細，葉尖卷著，得緩一陣才起勢。他蹲在樁子外頭看，公熊踱過來，鼻息噴在他手背上，熱乎乎的。他沒動，公熊嗅了嗅他袖口沾的壺壺漿液味，哼了聲，轉身回去了。他把土培實，退開兩步，給這家人留足空當。
小崽子鬧騰起來很有意思。一隻滾到豪力寬腳邊，咬了咬他的鞋帶，豪力咧嘴，用指節碰了碰崽子的腦門，崽子吱了聲跑開。另一隻湊到他腿邊，蹭了蹭他的褲腳，他彎腰把崽子輕輕撥回母熊那兒。母熊臥著，金瞳半闔，由著它們耍，只偶爾抬頭，確認兩個小的都在跟前。草薙悠站在樁子外頭看著，這家人守著果苗，也守著彼此，熱鬧又踏實。
可這幾日圈圈熊不對勁。往常白天蹲著打盹，如今整家族都醒著，成年圈圈熊來回巡，鼻息重，時不時對西邊的林子低吼。小崽子也不鬧了，縮在母熊肚子底下。他立在遠處看了半晌，西邊林子正是佐佐木手下踩進西林的方向。
他想起西林那地踩亂的草和菸灰，和這西邊林子連著一條線。佐佐木的人從鎮外公路摸進西林，驚了林子裡的野精靈，野精靈往農場這邊竄，圈圈熊一家首當其衝。公熊的吼聲比往常密，是衝著西邊那股生人氣味去的。
他沒去西邊查，只把橙橙果的扦插又加固了層，等圈圈熊自己穩下來。他在木樁外頭多纏了兩道麻繩，又往土裡埋了幾截細竹，給苗擋風。豪力見他忙，蹲過來，寬手把鬆了的土拍實，拍得規整。
比雕從屋頂飛過來，落在西頭的枯枝上，歪頭望著林子方向。草薙悠抬手，比雕撲稜著往西邊林子去了，飛得低，羽梢掃過樹尖。過了頓飯功夫，比雕回來，落在他肩旁，急促地撲了兩下翅，像是那頭有不乾淨的東西。他摸了摸比雕的頸羽，比雕便安靜了。
他把比雕看到的記在心裡。西邊林子邊緣，除了佐佐木的人，還有被驚散的野精靈亂竄，圈圈熊的吼聲裡夾著野精靈的驚叫。這家人護著果苗，也護著這一片西頭的地，如今被攪得日夜不安。
他走到池塘邊，呆呆王浮著，金瞳半闔，像是也聽見了西邊的動靜。他按了按呆呆王的腦門，它遲緩地歪了歪腦袋，吐了個泡泡，又沉下去。暴鯉龍在池心繃了繃鱗，甩了下尾，水波拍到岸上，又平了。
他蹲在塘邊看了會兒，呆呆王浮在近旁，金瞳半闔，像也替這院子擔著心。壺壺從院角爬過來，殼口的琥珀漿液在日光裡泛著光，像是也感應到西邊的不安，慢慢往他腳邊挪了挪。一池的精靈靜著，和遠處西邊林子的騷動，是兩個世界。
傍晚圈圈熊的吼聲密了，他循聲望去，林子邊緣的灌木無風自抖，像有什麼伏在裡頭，又不願露面。公熊衝那方向低吼，母熊把崽子往肚皮下攏了攏。他立在遠遠的田埂上，沒往前。圈圈熊護得住這一時，可佐佐木的人要是往農場裡探，這家人攔不住。他得把後山的暗格、東頭的毒薔薇、西頭的橙橙果，都排進自個兒的盤裡。
他往西頭又望了眼。公熊的吼聲淡了些，母熊把崽子攏在肚皮下，一隻小崽子探出腦門，又被母熊按回去。比雕從林子方向飛回，落在枯枝上，羽梢沾著草屑，見他望過來，偏了偏頭。他把比雕看到的情形又對了一遍，西邊那股生人氣味還在，可圈圈熊一家熬過了這一輪，暫時穩住了。
夜裡他給豪力盛了碗粥，豪力蹲在廊下，大口嚥著。美納斯滑回池塘，和呆呆王並排浮著。他望著西邊林子的方向，那頭的灌木還在輕輕晃。圈圈熊的吼聲淡了，可他知道，明天一早，那家人還會醒著守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