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平安縣的晨鐘暮鼓顧雲飛穿著一件寬鬆的對襟綢衫，正站在廊簷下，手裡拿著一把小巧的剪刀，極其耐心地修剪著一盆剛剛冒出新芽的素心蘭。他的動作很慢，很輕，眼神專注得彷彿手裡擺弄的不是一盆花，而是一件稀世珍寶。
“吱呀——”
蘇靜瑤端著一盆熱水從偏房裡走出來，看到顧雲飛這副閒雲野鶴般的模樣，不由得頓住了腳步。
以往的這個時候，他不是在作戰室裡盯著沙盤，就是在城外的大營裡操練新兵。像今天這樣，能靜下心來侍弄花草的早晨，簡直屈指可數。
“怎麼起這麼早？不多睡會兒？”顧雲飛聽到動靜，放下剪刀，轉過頭，眉眼間帶著一抹春風化雨般的溫和。
“睡不著了。昨晚醫院裡有個產婦難產，折騰了大半宿，這會兒剛歇下。”蘇靜瑤將銅盆放在木架上，擰了一把熱毛巾遞給顧雲飛，“倒是你，幾萬人的大軍長，怎麼突然有了這份閒情逸致？”
顧雲飛接過毛巾，擦了擦手，深吸了一口夾雜著丁香氣味的溼潤空氣。
“弦繃得太緊，是會斷的。”
顧雲飛走到廊椅上坐下，看著雨水順著青瓦滴落，連成一道道晶瑩的珠簾。“黑雲嶺一仗，把小鬼子打疼了，也把重慶那邊嚇住了。短時間內，晉西北這盤棋，進入了死局。誰先動，誰就會露出破綻。”
“既然外面不敢動，那咱們就把心思收回來。”顧雲飛拍了拍身邊的空位，示意蘇靜瑤坐下。
“我昨天去城外的十里堡看了。咱們發下去的那批冬小麥，出苗率高得嚇人。那麥苗長得，根根粗壯，綠油油的一片，像是在黃土地上鋪了一層厚厚的綠毯。”
說到糧食，顧雲飛的眼睛裡閃爍著比談論火炮時更明亮的光彩。
“老百姓的臉上有肉了，新兵大營裡的弟兄們，也不再像以前那樣狼吞虎嚥地搶飯吃了。靜瑤，這才是我想看到的平安縣。不急，咱們慢慢來，一口一口地把這底子夯實。”
蘇靜瑤靠在顧雲飛的肩膀上，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感受著這份亂世中絕無僅有的寧靜。是啊，慢一點，再慢一點，讓這份來之不易的太平，在歲月裡釀得更醇厚些。
雨過天晴的午後，陽光穿透雲層，灑在顧府的小院裡，暖洋洋的。
院子中央的一張石桌上，擺著一局殘棋。黑白交錯的棋子，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顧雲飛手裡捏著一枚黑子，遲遲沒有落下。坐在他對面的，是一身便裝。神色卻有些複雜的楚雲飛。
自從黑雲嶺血戰之後，第一師進入了休整期。楚雲飛這個師長，反而成了整個十八軍裡最閒的人。他不用操心軍餉，因為顧雲飛發下來的大洋比中央軍還要足額；他不用操心兵源，因為每天都有無數逃荒的青壯年，擠破頭想要加入十八軍。
“啪。”
顧雲飛終於將黑子落下，極其巧妙地吃掉了楚雲飛的一大片白子，瞬間扭轉了棋盤上的死局。
“楚兄，你心不靜啊。這步棋，你走得太急躁了。”顧雲飛端起一旁的蓋碗，輕輕撇去浮沫，笑著說道。
楚雲飛看著棋盤上潰敗的局勢，苦笑了一聲，將手裡的白子扔回了棋罐裡。
“軍長棋力深厚，雲飛甘拜下風。”楚雲飛嘆了口氣，抬起頭，那雙深邃的眼睛直視著顧雲飛，“其實，雲飛這幾天，心裡確實有些迷惘。”
“哦？堂堂一師之長，手握重兵，打贏了黑雲嶺那樣的史詩大捷，還有什麼可迷惘的？”
“正因為打贏了，所以才迷惘。”
楚雲飛站起身，揹著手走到那株丁香樹下。
“軍長，我楚雲飛從小讀的是四書五經，進的是黃埔軍校。我受到的教育是，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精忠報國，馬革裹屍。可是......”
楚雲飛轉過身，聲音裡帶著一種極其矛盾的撕裂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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