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群臣告退後。
弘德帝端坐於盤御案之後，眼底卻凝著化不開的沉鬱。御案之上，整齊堆疊著厚厚一疊卷宗。
京城西鎮，是拱衛帝京的最後一道屏障，是大楚皇朝除了京營之外最核心的守衛力量，京營外出作戰時，這西鎮是守護皇城、維穩京畿、戍守國門，就是來是皇朝的最後一道防線。可誰也未曾料到，文武勾結的貪腐蛀蟲，早己悄無聲息掏空了這支精銳守軍的根基。還把自己矇在鼓裡那麼多年。
若不是這一次換成了賈赦和齊彥，二人出生為大楚皇朝最頂尖的將門世家。如果是換成其他人就算是發現了要麼同流合汙，要麼裝聾作啞。
殿外戴權知道現在弘德帝的心情必定是龍顏大怒，就輕手輕腳入內，垂首低眉，聲息輕柔不敢驚擾聖顏：“陛下，六皇子到了。”
“宣。”
弘德帝的聲音低沉平淡，聽不出喜怒，讓空曠的大殿更顯肅冷。
片刻後，一道青衫身影緩步走入殿中。六皇子楚景琰就入殿。入殿後即刻躬身行禮，身姿端正，禮數週全：“兒臣參見父皇，父皇聖安。”
“起身。”弘德帝抬眸，目光落在自家六子身上，神色複雜難辨，有期許，亦有幾分深沉的考量。
楚景琰依言首起身軀，垂首而立，目光不曾肆意張望，卻己敏銳察覺到殿中異樣的氛圍。御案堆疊的密卷、凝滯壓抑的空氣、父皇沉寂冷肅的神情，處處透著非同尋常的凝重，再結合剛剛的情報，左右丞相和齊榮二公剛剛離開皇城。所以這一次絕非尋常問詢功課、議論朝事。
弘德帝抬手，指了指案上那一堆厚厚的卷宗，語氣淡漠，卻帶著千鈞重量：“過來看看。”
楚景琰心中微凜，穩步上前，俯身輕輕翻開卷宗。不過寥寥數頁，他溫潤的眉宇便一點點斂去平和，神色漸趨凝重，眼底浮出難以置信的震驚。
卷宗之上，樁樁件件，清晰列明京城西鎮的貪腐罪狀。每一筆餉銀空缺、每一次糧草虛報、每一件軍械倒賣，皆有時間、有人名、有實證，條理清晰，鐵證如山。從底層士卒被剋扣武道資源，到高層將領中飽私囊的鉅額贓款，從日常軍備的以次充好，到戍守防務的翫忽職守，整個京城西鎮的腐敗脈絡，清晰完整地鋪展在眼前。
他從前也曾隱約聽聞京鎮之中偶有貪墨小事，只當是底層小吏的蠅頭小利，是歷朝歷代難以杜絕的細微弊病，從未想過，拱衛皇城的核心守軍，己然腐朽到這般觸目驚心的地步。
楚景琰指尖微凝，緩緩合上卷宗，躬身垂首，聲音帶著幾分沉肅：“父皇，兒臣看完了。不曾想，京鎮守軍，竟糜爛至此。”
弘德帝靜靜看著他，目光深邃銳利，似要穿透人心：“那你說說，依你之見，此事該如何處置？”
殿內一時寂靜無聲，唯有簷外微風拂過窗欞的輕響。
楚景琰略一沉吟，思緒飛速流轉。他深知京衛的重要性，更清楚此事牽連極廣，絕非簡單肅貪便可了結。片刻後，他沉穩開口，字字審慎：“回父皇，京城西鎮乃皇城根本、京畿屏障，軍心不穩，則帝都不安，社稷難寧。如此根深蒂固的貪腐，蛀蟲遍佈，絕非一兩人之過。依兒臣之見，當嚴查到底，追責到底，從重懲處首惡元兇，肅清軍中歪風，補齊士卒虧欠，重整軍紀軍規，方能穩固軍心、守住根本。”
弘德帝聽著，面上並無半分讚許，反而眼底沉色更濃。他微微前傾身軀，威嚴的目光牢牢鎖在楚景琰身上，沉聲開口，丟擲一個尖銳至極的問題：“嚴查到底，肅清歪風？朕且問你，既然西鎮腐弊遍佈、上下皆濁，蛀蟲無數，為何不擴大打擊範圍？既然要肅貪整軍，何不連根拔起，將所有涉事官吏、將校一體拿下，徹底滌清京衛積弊？”
話音落下，御書房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
楚景琰身軀微頓，心頭驟然一沉。
他瞬間聽懂了父皇話中的深意。
是啊，證據確鑿，罪狀昭然，從上至下幾乎全員牽涉，法理之上，完全可以一網打盡、盡數追責，徹底根除京城西衛的百年積弊。於理而言，擴大打擊，全數嚴懲，毫無過錯。
可父皇偏偏反問於此，這又一次對於他的考驗，考他的眼界格局，考他的朝堂認知，考他是否懂得帝王制衡、社稷安穩的真正大道。
楚景琰收斂心神，斂去所有浮躁，鄭重垂首，緩緩道出心中所思：“父皇，兒臣以為，此時萬萬不可擴大打擊範圍。”
“哦？”弘德帝眉峰微挑，語氣帶著淡淡的審視，“說說你的緣由。世人皆言除惡務盡，貪腐亂軍、禍亂社稷，乃是大罪，為何反倒要姑息縱容？”
楚景琰不卑不亢，條理清晰地緩緩剖析，每一句都深思熟慮：“父皇，除惡務盡，是治世之常道，卻非當下之急策。大楚皇朝經北疆大戰後 ，看似朝堂安穩，實則暗流湧動、隱患叢生，根基尚未穩固，萬萬經不起劇烈動盪。”
“京城西鎮總計十二萬餘將士，駐守皇城西方，日夜拱衛帝京安危。此次貪腐積弊經年日久，層層牽連上至鎮指揮使，衛指揮使、下至千戶、百戶，糧草官、軍械吏，無數人深陷其中，早己盤根錯節、密不可分。若是父皇下旨擴大打擊，全數追責，便是一朝株連數千、乃至上萬軍中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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