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德帝靜靜聽著，面上的沉冷稍稍褪去，眼底浮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卻依舊語氣深沉，不驚不喜的繼續追問：“看來經過上一次的考驗，老六你的眼界和思考問題的能力有所提升。你說的這些皆是動盪隱患、眼前利弊。可景琰，你要記住，為君者，最忌畏手畏腳、瞻前顧後。貪腐不除，軍紀敗壞，國無強軍，朝無正氣，長此以往，皇朝根基遲早潰爛崩塌。明知是毒瘤，卻不敢徹底剜除，一味姑息縱容，難道就是治國之道？”
這話沉重凌厲，首擊核心，是帝王一生的治國拷問。
楚景琰心頭一凜，思考片刻之後，躬身作答，語氣堅定而通透：“父皇，姑息非治國之道，冒進亦非守成之法。剜除毒瘤，就如人體生病看病，需看體魄強弱，體魄孱弱之時，大刀闊斧剜肉去毒，只會傷身殞命，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唯有循序漸進、步步除弊，方能固本培元、徹底去病。”
“如今朝堂看似平靜、實則根基未固，便如病人體魄孱弱之時。兒臣以為，當下最優之法，乃是首惡必誅、脅從從輕、嚴查不擴、整頓不急。誅殺主犯、嚴懲鉅貪，以正國法、以肅軍紀，震懾朝野貪腐之心；從輕處置底層脅從之人，安撫軍心、穩住防務；只查既定罪狀，不肆意牽連擴捕，穩住朝堂各方勢力；循序漸進整頓軍務，不急於求成、不驟然變革。待日後朝堂穩固、皇權獨尊、各方勢力可控，再徐徐清算餘弊、徹底革新，方是長治久安之策。”
聽完這番話，弘德帝臉上終於褪去所有冷肅沉鬱。
他緩緩頷首，眼底滿是欣慰與深沉的期許，端坐龍椅之上，語重心長地開口，開始悉心教導：“你能看透這一層，足見你眼界通透、心性沉穩，遠超其餘諸子。朕今日召你前來，便是要教教你這帝王之道、治國之術。”
“世人皆知肅貪為民、整軍為國，皆知除惡務盡、法理昭彰，此是正道，卻非權道。治國從來不是非黑即白、一成不變的道理，不是僅憑一腔正氣、一紙律法便可安定天下。真正的帝王之術，是審時度勢、權衡利弊、順勢而為。”
弘德帝抬手，輕輕撫過案上的卷宗，語氣沉緩悠遠，帶著百年來君臨天下的滄桑閱歷：“京城西鎮腐敗，罪證確鑿，人人可誅。朕若此刻雷霆震怒，下旨徹查株連，滿朝文武無人敢言半個不字，法理之上，朕毫無過錯。可過錯不在法理，而在時勢。朕不相信就憑几箇中層的軍官和文官，能夠一手遮天，就能把的京城西鎮12萬大軍蛀得一乾二淨。而且數十年來，無一人發現，無一人敢沾身。畢定是世家文官軍中勾結，一旦擴大稽查，那麼，這就意味著徹底與世家一派撕破臉皮。現在皇朝還經不起這個動盪。就只能到此為止。”
弘德帝伸出手指，輕輕摩挲著卷宗封面。只見弘德帝猛的一掌拍向桌面，剎那間整個桌面和卷宗都被弘德帝拍成了齏粉。
六皇子見到這一幕，人都懵了，在他的印象裡，父皇一首都是沉穩持重，威嚴內斂，喜怒從不形於色。就算太子皇兄造反，他也未曾見到父皇如此的失態。怎麼會因為一件貪腐案件，失態至此。
“父皇請息怒，保重龍體，不要為一些亂臣賊子氣壞了身體。”
良久之後，弘德帝才低低嘆息一聲，聲音沙啞，打破殿內的死寂：“景琰，你看看這些卷宗。不僅僅是貪腐案的證據，更是意味著朕的心血打了水漂。朕花了近百年心血，才在天子腳下的軍營打破門第桎梏，破格從寒門之中選拔人才，與勳貴鬥智鬥勇，歷經百年時光，才把他們一一送上鎮指揮使，衛指揮的高位。本以為能為我大楚朝堂注入新鮮血液，制衡盤踞朝野、尾大不掉的京營勳貴。可是到頭來，真是天大的笑話。京城西鎮的那些指揮使都是自己的心腹了，可如今那朕的臉面都被這些心腹在天下勳貴眼中丟盡了。朕現在都能想到當西鎮的貪腐案傳遍天下衛所時來自於天下勳貴無形的嘲笑了。”
“兒臣也未曾想到，他們墮落至此。不過這與父皇無關呀，都是他們不爭氣，守不住本心，被世家所拉攏。辜負了父皇的信任。”蕭景琰語氣中帶著幾分錯愕。
他一首以為，勳貴世代享有特權，養尊處優久而生驕奢之心，滋生腐敗乃是常態。而寒門子弟歷經世間疾苦，知曉底層百姓生存之難，心性遠比勳貴子弟純粹，是制衡勳貴、穩固皇權的最佳棋子。這也是朝野新生代臣子共同的想法。
弘德帝抬眸，渾濁的眼眸裡滿是自嘲與深沉的疲憊：“你想不到，朕同樣也想不到。當初朕打壓世家勳貴，一是忌憚他們手握兵權，威脅皇權；二是厭惡勳貴圈層固化，壟斷朝堂晉升之路，底層學子永無出頭之日；三是痛恨部分勳貴目無法紀，貪墨跋扈。”
“彼時朕天真地以為，寒門之人無家世依仗，無龐大宗族拖累，根基全繫於朕的恩寵與朝廷的俸祿，必然會忠心於皇室。且他們親歷貧苦，定然懂得體恤下屬，能肅清軍中積弊。”
說到此處，弘德帝站起身，緩步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沉沉夜色，俯瞰下方寂靜的皇城街巷。
“可人心貪慾，從不分門第高低。只看你有沒有那機會。”
這句話輕飄飄落下，卻字字沉重，砸在蕭景衍心頭。
“勳貴腐敗，多半是為宗族傳承、為家族子弟謀取特權利益。他們行事有所顧忌，一旦觸碰底線，家族百年基業便會付諸東流，知道自己家族的利益是與皇朝高度繫結，一旦皇朝改朝換代，他們的家族都得與皇朝陪葬。故而尚有節制。可寒門子弟不同，他們一無所有，一朝權柄在手，便如同餓狼飽腹，貪念沒有底線。輕易就倒向世家。竟敢背刺於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