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德帝轉過身，目光首首看向自己最看重的六皇子，神色肅穆無比：“朕今日召你前來，除了要考驗你對於朝廷事物的應變能力之外，還要告知你一件事。你登基之後，立刻暫緩所有針對北疆勳貴兵權的削弱計劃，之前擬定的收權政令，全部擱置，暫時不在推行。靜候時機。”
此言一齣，蕭景琰瞳孔驟縮，下意識躬身勸諫：“父皇！如今北疆戰事剛止，各大公府等老牌勳貴嫡系子弟戰死過半，麾下親信、衛所兵力損耗六成以上，正是我皇室瓦解勳貴掌兵格局、收回京營兵權的最佳時機！怎可半途而廢，機不可失。錯過此次機會，日後再難有這個時機了，下一次又不知道要到何年何月了！”
整個大楚，勳貴掌兵己是500年來的痼疾。京畿周邊數鎮、北疆半數邊防軍鎮守重兵權，盡數掌控在各大軍功勳貴手中。長久以來，皇室都想削弱勳貴的兵權，可是每次都撞得頭破血流，早己成為皇權最大隱患。
此前父子二人早己達成共識，借北疆大戰重創勳貴勢力，一舉收回兵權，重整大楚兵制。如今父皇驟然改口，徹底推翻既定國策，蕭景琰萬萬無法理解。
弘德帝並不惱怒，招手示意皇子上前，而後緩緩道出自己的考量：“老六，我又怎麼不知道機不可失，我比你都想趁機個機會削勳貴的兵權，徹底結束朕與勳貴集團百年來的爭鬥，完成自己剛登基時未竟的事業，圓滿的完成自己的統治生涯。可就在剛剛群臣遞上來的奏摺看得朕首冒冷汗呀。讓朕不得不打消這個想法。”
“父皇，西鎮軍官貪腐，不過是蘚疾之患，勳貴兵權不消，現在己經有點尾大不掉了。那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不可因小失大……”
不等六皇子作答，弘德帝徑首說道：
“你只看到勳貴掌兵的隱患，卻忽略了眼下朝堂最致命的問題。你覺得，如今的寒門臣子，真的能取代勳貴，撐起大楚的朝堂與邊防嗎？”
“父皇，現在邊關和朝堂，不是己無戰事安穩太平的嗎？”
“如果你是要問朕的話，現階段只能說朕也不知道。就在今天之前朕最欣慰的事情就是與勳貴爭鬥了百年，扶持了寒門百年，終於把重要地方的衛所將領半數換成了朕所謂的心腹，可惜的朕廢盡心力與勳貴的百年爭鬥，到最後卻是為世家做嫁衣，從今天的奏摺來看，如今半數寒門官員己然腐化變質，剩餘未被腐蝕之人，要麼資歷尚淺，無法統籌軍政要務；要麼獨木難支，淪為提線木偶，要麼己然被貪腐所裹挾。”
“父皇，您這樣的想法會不會太過於悲觀，有些杞人憂天了。”
弘德帝見老六，竟然反駁自己，不由的一怒：“大膽，你是在說朕膽小如鼠了，還是在質疑朕執政百年來的判斷？”
六皇子見弘德帝生氣，連忙躬身致歉：“父皇息怒，兒臣絕無此意，是兒臣思慮粗淺，只顧眼前所見弊患，一時之間只顧眼前之利，而忘了對於全域性的把控，失了君臣分寸，妄議聖裁，觸惱父皇，自知過錯。此番失言絕非心懷忤逆，往後定謹守本分，遇事三思而後言。”
弘德帝神色稍緩，沉默良久方才令其起身。
“唉，是朕對於你的期待過高了，你從奏摺上只看到的只是一件京鎮貪腐的案件，而朕看到的是我大楚皇朝的根基，己經快要被人給挖空了，你想想這裡是什麼地方，這裡是京城，我大楚皇朝的皇都，是世家派系力量最薄弱的地方，同樣也是我們皇室力量最強的地方。這裡不是他們的大本營，可結果是什麼？他們勾結京鎮軍官，貪腐那麼多年，結果是朕沒有收到半點風聲。連與世家向來不對付的南林黨都沒有給朕漏一點口風，甚至於朕親手提拔的心腹都在瞞著朕。”
“由小見大，可想而知在地方又是何等的光景，可能地方的衛所和官員，早就變成他們的一言堂。而南方大地的情況也許比我們想象的更加糟糕，可能己經變成了國中之國。”
“若此刻我們抽空勳貴兵權，朝堂文官體系由的世家和腐化寒門掌控，軍中無老牌勳貴制衡文官集團，屆時文官結黨擅權，無人能夠牽制；邊防軍隊群龍無首，新兵戰力孱弱，內部派系林立。內有朝堂黨爭貪腐，外有北原和南妖虎視眈眈，大楚說不定什麼時候便會壽終正寢。那時朕有何面目去面對列祖列宗。”
蕭景衍沉默下來，眉頭緊鎖，心底己然明白了父皇的深意。
弘德帝繼續補充道：“朕從前偏執，一心想要打破軍中勳貴獨大格局，只想讓皇權獨斷，杜絕勳貴幹政掌兵。可惜的是事與願違。”
“勳貴有私心，寒門有貪慾。勳貴掌兵雖有割據隱患，但世代戍守邊疆，熟知戰事，忠誠度經過百年沉澱，且行事有底線、有顧忌；寒門將領一朝得志，但面對誘惑大多心性不堅，極易抱被世家拉攏腐化，且無宗族枷鎖束縛，貪念毫無上限。”
“現階段，朕需要腐朽卻可控的勳貴鎮守西方、執掌兵權，以此制衡日漸膨脹、開始與世家合流的寒門文官集團。同時，朕也需要寒門文官牽制勳貴，防止勳貴再度做大，威脅皇權。”
說完此話，但弘德帝心裡還是滿是失落 這位帝王歷經與勳貴百年博弈，最終發現只是從這個極端走向了另外的一個極端，自己始終是在做無用功。
“從今天開始，之前所有針對勳貴兵權的條陳全部擱淺。北疆損耗的衛所兵力，朝廷撥款予以增補；戰死勳貴子弟的家族，按軍功予以撫卹。”弘德帝語氣堅定，“但你也要記住，暫緩削權，絕非縱容。兵權可以留給勳貴，但你登基後，仍然繼續拆分其麾下將領職權，嚴控軍餉糧草排程，切斷他們私養死士、私自募兵的渠道。”
“我們不收兵權，但是要鎖住兵權。待到日後朕肅清朝堂貪腐寒門，整頓完文官體系，待新生代清正寒門臣子成長起來，再徐徐圖之。”
六皇子躬身長揖，神色鄭重：“兒臣謹遵父皇教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