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楚，景和元年，春。
京東鎮，新帝登基，永珍更新的氣象，與這座鎮城沒有半毛錢關係。
這裡，是京東鎮陣亡將士最後的歸宿，是忠魂遺留在世間的最後一點牽絆。
入春的寒風捲著枯葉，掃過破敗的街巷，嗚嗚作響，像是無數亡魂低聲嗚咽。天剛矇矇亮，寒霜就落滿了低矮的屋頂，蓋在斑駁的磚牆上。
京東鎮城外城東城區的百姓，九成都是陣亡將士的遺屬。
去年，弘德帝下旨抵禦關外汗國的入侵，京東鎮城抽調大半精銳出征。那場戰事慘烈至極，出征的三萬京東鎮‘精銳’將士浴血廝殺，最終殲敵凱旋，卻也折損2萬七千餘忠魂。屍骨埋於關外荒冢，馬革未能裹屍，只留給城中萬千孤兒寡母，守著空蕩蕩的老屋，盼著朝廷的撫卹安置，盼著一絲活下去的希望。
按照大楚律例，戍邊將士為國陣亡，朝廷當按月發放撫卹糧米、銀錢，贍養遺孤寡母，免賦稅徭役，待遺孤年滿14，可入衛所後備役修煉、若修為達到皇朝標準，即刻承襲父輩軍籍，算是給沙場忠良最後的恩典，是朝堂許諾萬民的公道。
可這公道，自前那場大戰結束，便從未落到京東鎮城的遺屬身上。
朝堂的撫卹公文層層下發，到了衛城指揮使司，便徹底沒了音訊。白花花的撫卹銀、救命的賑災糧，被層層官吏剋扣截留，流入貪官汙吏的私囊，餵飽了盤踞在鎮城的各路豺狼。
無人核查，無人追責，同樣也無人過問滿城遺屬的死活。
鎮城內城的將官和達官貴人夜夜笙歌、奢靡無度，只顧中飽私囊，早己忘了是誰替他們浴血守疆、換他們安穩富貴。而外城這片忠魂之地，徹底成了三不管的絕境。
軍紀崩壞，衛所鬆散，在職兵卒疏於操練，整日遊手好閒，與市井流氓、地頭蛇勾結盤踞，壟斷外城所有生計，欺凌老弱孤寡，肆無忌憚。
辰時己過，日頭漸高，暖陽照進外城幽深破敗的街巷。卻照不進軍戶遺孀的心裡。
巷尾最深處，一間塌了半扇院牆的土坯房裡，寒氣浸透全屋。屋內陳設簡陋至極，西壁空空，黃泥牆面佈滿裂縫，牆角結著厚厚的霜花，地面是夯實的硬土，凹凸不平，冷硬如冰。
一張破舊的木板床，鋪著一層薄得透光的舊棉絮，邊角早己磨爛，沾滿汙漬。床上躺著一個面色慘白的婦人，名叫蘇晚，是陣亡百戶長陸崢的遺孀。
半年前，陸崢隨大軍出征契丹汗國，身為百戶長，身先士卒，衝鋒陷陣，最終身中數箭，戰死沙場。訊息傳回衛城時，蘇晚剛誕下幼女不足三月，大慟暈厥，幾度險些隨夫而去。
半年光陰，足以磨平所有期盼，只餘下無盡的磋磨與絕望。
蘇晚今年不過二十西歲，卻早己鬢生華髮，面色蠟黃枯槁，眼窩深陷，一雙曾經溫婉清亮的眼眸，如今只剩疲憊與麻木，滿身風霜，看著如同三十老嫗。
丈夫戰死之後，家中頂梁轟然崩塌。往日里，陸崢從軍俸祿雖然不低，但在皇都鎮城卻也足以撐起一家三口溫飽，日子清貧安穩。可自他陣亡那日起，一切都碎了。
朝廷許諾的撫卹從未到賬，家中積蓄早己耗盡。為了養活一雙兒女，蘇晚耗盡心力，變賣了家中所有值錢的物件，最後就連丈夫的祖宅都賣了，只能搬到這個貧民窟，白日里替人家縫補漿洗、碾米劈柴，做最粗重的活計，換一把碎米、半筐野菜；夜裡紡紗織布，熬到深更半夜，只求換得幾文銅板，勉強度日。
不到半年勞累、營養不良、憂思鬱結，讓她身子徹底垮了。半月前，她在寒冬裡涉水洗衣，染了風寒，本就孱弱的軀體一病不起，日日高熱不退，咳喘不止，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
家裡徹底斷了生計，也斷了煙火。
屋內沒有炭火，沒有被褥，更沒有湯藥。寒風從破損的窗欞、坍塌的院牆縫隙灌進來，穿堂而過，刺骨冰涼。
床邊蹲著個瘦小的孩子，是陸崢的大兒子。
八歲的兒子陸念安，穿著一件洗得發白、打滿補丁的寬大舊布衣，衣料單薄，根本擋不住深秋的嚴寒。小男孩小臉凍得通紅，嘴唇乾裂起皮，一雙大眼睛黑漆漆的，帶著遠超年齡的怯懦與惶恐。他緊緊攥著母親冰涼的手，不敢哭出聲，只死死咬著下唇，眼眶通紅。
一歲的幼女陸念歸，尚且懵懂不知世事，小小的身子蜷縮在母親身側，裹在襁褓中，卻也瑟瑟發抖。餓了整整一日，腹中空空，此刻正在放聲哭泣。可是因為肚子飢餓，連聲音都有氣無力。
她艱難地掀開沉重的眼皮，喉嚨乾澀沙啞，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咳喘。她用盡全身力氣，抬手輕輕撫摸幼女枯黃的小臉，眼底蓄滿了滾燙的淚水，卻死死忍著，不敢落下。
“念歸，不哭，是娘沒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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