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忘了,水至清則無魚,權至狠則必反。你只看見了寒門貪腐的弊,卻對世家壟斷的視而不見。你只算盡了眼前輸贏,卻算漏了朕的隱忍與後手。”
世人皆見,此次貪腐全員寒門,寒門有罪、庶族無德。
可蕭景琰看見的,是更深層的朝堂積弊。
為何所有髒差累差、所有錢糧風險、所有貪腐罪責,盡數落在寒門身上?
因為世家身居高位,高高在上,早己完成權力洗白。他們制定規則、劃分權責,把所有容易滋生弊病、容易沾染汙名的基層差事,盡數推給無依無靠的寒門子弟。
他們默許寒門小貪小腐,讓底層庶族有活路、有盼頭,甘心為世家跑腿幹活、承擔髒活;一旦出事,立刻切割拋棄,用寒門的血,清洗朝堂、穩固世家聲望。
寒門之貪,是小貪,是基層苟且之弊;世家之惡,是大惡,是制度壟斷之毒。
溫臨明刻意模糊大小之惡、輕重之弊,借個案全盤否定整個寒門群體,便是最大的結黨營私、弄權禍朝。
只是這一層真相,世人看不清、百官不願看、輿論不會信。
此刻揭穿,只會被世家反咬一口,說是帝王為偏袒罪臣、顛倒黑白、汙衊勳貴世家。
時機未到,不可妄動。
蕭景琰心中己然定下明日對策。
暫退一步,以退為進。
明日朝堂,他不與百官爭鋒、不逆輿論大勢、不強保罪臣。
基層涉案寒門貪腐官吏,罪證確鑿、罪無可赦,一律照國法處置,絕不徇私。
他坦然接納“整頓基層吏治”的倡議,以此堵住悠悠眾口、安撫軍心、消解世家發難的大義名分。
但是——
罪止於個案,不禍及群體;罰止於贓官,不累及新銳。
他可以清算貪腐的寒門蛀蟲,但絕不承認“寒門皆劣、庶族皆貪”的歪理。
他可以整頓基層吏制,但絕不允許世家借題發揮、清洗無辜新銳、壟斷朝堂權柄。
與此同時,他要藉著此次吏治整頓,悄悄埋下顛覆世家格局的種子。
世家想徹底斷絕寒門上升之路,他便反其道而行之,嚴明“罪者獨罪、賢者獨賢”,區分貪腐贓官與清白新銳,保全朝堂為數不多、真心幹事、無黨無派的寒門臣子。
世家想借軍紀吏治打壓皇權,他便順勢收攏吏治裁撤之權、軍務核查之權,將基層錢糧、軍餉撫卹的排程監督權,從世家掌控的戶部,悄悄收歸御前首管。
你想借弊案奪權,我便借整頓收權。
你想清洗寒門獨大,我便甄別良莠、留存新銳、以待來日反噬。
蕭景琰眼底陰霾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穩深邃的光亮。
登基一月,他始終太過求穩、太過柔和、太過顧及朝堂平穩,以至於讓世家權臣誤以為年輕帝王軟弱可欺、束手無策。
經此一役,他徹底看清,朝堂制衡,從來不是溫和退讓換來的,是殺伐果斷、步步蠶食、寸權必爭贏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