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深海明珠，映得年輕帝王的臉上，喜怒難辨。
李福垂立殿角，大氣不敢出。他跟隨蕭景琰多年，最是清楚這位主子的性子，越是風雨壓身、絕境臨頭，面上越是平靜，心底越是籌謀萬千。
此刻滿朝風雨，世家磨刀霍霍，寒門危在旦夕，新帝一手製衡大局瀕臨崩塌。
蕭景琰心中正在飛速覆盤全盤利弊，打碎原本的佈局，重新落子。
他很清楚溫臨明的全盤算計。
世家今日之策，看似莽撞激進，實則滴水不漏，完美踩中所有要害。
其佔大義。剋扣戍邊將士撫卹，是舉國最不能容忍的罪過。寒門官吏罪證確鑿、無可辯駁，世家以此發難，站在國法、軍心、道義制高點，無人能駁。
清洗寒門之後，朝堂文武、六部九卿、地方要職，盡數迴歸世家勳貴掌控，溫臨明一人便可總攬朝局，新帝只能被動垂拱，徹底喪失人事任免、國策推行之權。
溫臨明是想借新帝登基未穩、軍心躁動之機，一戰定乾坤，徹底鎖死大楚未來數十年的朝堂格局，讓世家永遠獨掌權柄，讓皇權永遠受制於門閥。
看透這一層，蕭景琰心底最後一絲僥倖徹底消散。
他知道，明日早朝，必將是他登基以來，最兇險的一場朝堂博弈。
退，則全盤皆輸，制衡體系崩塌，皇權被架空；進，則對抗朝野公論，得罪天下將士，揹負昏君汙名，帝位動盪。
尋常君臣，遇此兩難死局，要麼強硬硬剛、玉石俱焚，要麼妥協退讓、拱手放權。
但蕭景琰不是庸主。
“李福。”
良久，蕭景琰終於開口，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
“奴才在。”
“傳朕口諭，連夜送兩道密旨。”
“第一道，送往右丞相府，告訴右相，明天世家，將會對他們發難，讓他們自己做好準備。不要被世家打個措手不及。”
“第二道，送往西鎮軍營，密傳賈赦、薛驊、沈毅、陸承齊、忠勇侯五人。告訴他們，撫卹冤案，朕必徹查到底、全數追償、絕不姑息，軍心安穩，朕一力擔保。但眼下朝堂風起，需隱忍靜待，勿要被流言煽動、勿要擅發一言、勿要參與朝堂派系之爭，守住軍營、穩住士卒，便是最大功勞。”
李福心中一動，立刻躬身領旨：“奴才遵旨！”
兩道旨意傳出去，殿內再度歸於寂靜。
蕭景琰起身走到窗前，夜風穿窗而入，拂動他的龍袍衣角，微涼的氣息讓他紛亂的心思徹底清明。
他心中默默推演明日朝堂局勢。
明日早朝，溫臨明必然領銜百官，上折痛斥寒門貪腐，請求大範圍清算庶族官吏、裁撤寒門冗官、收緊基層權柄，擴大打擊範圍，繼而順勢罷黜自己所有新晉寒門新銳。
滿朝世家官員會集體附議，聲浪滔天，法理、道義、軍心盡在彼方。
他若公然反對，便是與軍心、公論為敵。
他若全盤同意，便是自廢武功、坐以待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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