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個指揮使領命退朝，各自歸營閉門核查賬目、蒐集糧餉司貪腐實證。內廷奉景和帝口諭，抽調十二名的太監，悄然進駐京畿西鎮糧餉衙署。全程繞開戶部中樞，卷宗密送、證物封存、人犯軟禁，所有流程皆由御前首管，不露半點風聲。
蕭景琰刻意壓下此案熱度，對外隻字不提撫卹貪腐之事，朝堂尋常朝會照舊，奏摺批覆、六部差遣一如常態。
他意在“溫水煮蛙”。先悄悄拔盡紮根京畿衛所、蠶食軍餉撫卹的蛀蟲，穩住西鎮軍心，再慢慢收攏證據，伺機撬動盤根錯節的朝堂勢力。可他萬萬沒有想到，以溫臨明為首的世家權臣，嗅覺之敏銳、反應之迅疾、手段之陰狠，遠超他的預料。是世家暗中在京畿西鎮安插眼線、佈設棋子的最大幕後之人。
從軍戶攔路告狀，到賈赦聯絡三鎮，最後五位指揮使聯袂叩闕。他們的一舉一動都在溫臨明的監視之下。
他本以為，此次撫卹貪腐案發，會向上一次那樣拔出是世家安插在軍中糧餉體系裡的棋子——那些藉著世家蔭庇、把持肥差、暗中牟利的溫氏旁支與依附世家的中小官僚。一旦這些人落馬，不僅會折損世家布在京畿軍中的暗線，甚至有可能順著貪腐鏈條往上追查，牽扯出世家多年剋扣軍餉、挪用公銀的舊賬。
為此，溫臨明連日緊繃心神，做好了再一次捨棄部分棋子、丟卒保車、甚至被動退讓的準備，靜靜等候新帝出招。
可隨著他的人秘密查案的線索，那些貪腐官吏的出身底細，被心腹連夜送入溫府書房。
燈下觀冊，溫臨明原本凝重緊繃的面容，緩緩褪去憂色，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和胸有成竹的笑意。
滿屋世家幕僚見狀，紛紛上前問詢。
溫臨明指尖拂過名冊上密密麻麻的籍貫履歷，聲音低沉冷冽：“慌什麼？天不絕世家，此局非但無危，反而是我等肅清朝堂、獨掌戶部、徹底壓垮寒門泥腿子的天賜良機。”
眾人凝神細看，驟然恍然，人人面露狂喜。
此番京畿西鎮糧餉司涉案貪腐、剋扣將士撫卹的大小官吏，上至主事、下至書吏差役，竟無一人出身世家勳貴。
所有落馬者，盡數是十年科舉、寒門出身，無家世依仗、無門閥庇佑，靠著苦讀科考、基層熬資歷，才擠入戶部糧餉司，撈得一份實權差事的寒門臣子。
弘德帝一朝，為平衡世家過盛之勢，刻意提拔寒門子弟填充基層官缺，用以牽制世家權臣。戶部糧餉司、工部屯田司、兵部職方司這類繁雜瑣碎、卻手握錢糧實權的基層衙門，便成了寒門官吏的主要立足之地。世家子弟不屑於經手細碎糧餉賬目、戍卒撫卹錢糧這類蠅頭小利，又暗中把持上層中樞權柄，便將這些“髒差累差”盡數丟給寒門，默許他們從中撈取薄利、苟存朝堂。
久而久之，便形成了一條心照不宣的潛規則：上層世家掌大政、定國策、吞大利，下層寒門守衙署、理庶務、撈小利。
此次撫卹貪腐塌方式案發，看似是軍中弊案爆發，實則是寒門基層官吏把持的錢糧細務徹底崩盤。那些寒門小官，久掌撫卹發放之權，見無人監管、上層縱容，貪心漸起，層層剋扣、私吞軍餉，最終激起軍屬民怨、引來武將告狀。
而世家安插在軍中的高階棋子、戶部上層主事，竟乾乾淨淨，無一沾染此案分毫。
不是世家棋子清廉，而是他們早己抽身事外，只掌排程大權，不碰細碎賬目，所有髒活惡名、貪腐實錘，全由寒門底層官吏一力揹負。
一名年長幕僚撫掌冷笑：“相爺高明！這群寒門庶子，平日裡藉著陛下登基、欲提拔新銳的風向，頻頻跳班，覬覦中樞權位，暗中抱團與世家分庭抗禮。今日他們自曝貪腐巨弊，正是送上門的把柄！”
“新帝初登大寶，最懼軍心動盪、吏治崩壞。這群寒門官吏，貪墨戍邊忠骨撫卹，罪無可赦、天理難容。我等只需借題發揮，將此案從‘個案貪腐’拔高至‘寒門群體敗壞吏治、禍亂軍心’，便可順勢大舉清剿朝堂寒門勢力！就算不成，順勢把戶部拿下，對我們來說也不虧”
溫臨明緩緩頷首，眼底寒芒畢露。
蕭景琰未登基時，啟蒙老師便是寒門體系的人，便屢次在朝堂主張“唯才是舉、不拘門第”，登基一月以來，更是悄悄提拔數名寒門進士入翰林院、入六部學習歷練，隱隱有培植寒門親信、制衡世家權臣的意圖。
世家早己視朝堂寒門為眼中釘、肉中刺，只是苦於無把柄、無由頭，貿然打壓，只會落得“世家專權、阻塞賢路”的罵名，反而讓新帝藉機整治世家。
可今日不同。
寒門官吏親手犯下剋扣忠烈撫卹的滔天罪過，佔盡理虧、沾滿惡名、盡失人心。
戍邊將士恨之、軍中武將惡之、天下百姓鄙之、朝堂公論不容之。
這時候出手打壓寒門，師出有名、名正言順，順應軍心、順應國法、順應輿論，即便新帝有心偏袒、想要保全寒門新銳，也萬萬不敢逆天下人心、逆軍心而行。
“傳我命令。”溫臨明站起身，整理朝服，語氣殺伐果斷，字字皆是傾軋算計，“明日早朝，所有世家出身文武官員，統一口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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