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赦話音落下，御書房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
蕭景琰端坐於龍椅之上，指尖輕輕敲擊著御案，節奏緩慢，卻帶著無形的壓迫感。他沒有立刻開口追問，深邃的眼眸靜靜落在賈赦身上，等待對方細說詳情。
其餘西名武將皆是面色鐵青，周身煞氣愈發濃重，顯然此事己經讓這群常年征戰沙場的武將，怒不可遏。
賈赦深吸一口氣，將自己巡營遇到的始末緩緩道出：“昨日臣按列前往京東鎮巡閱軍備、核查士卒修煉狀態，行至城門官道之時，見一道人打倒臣的前鋒及城門守軍數百人。其言為忠烈鳴冤，起初臣以為只是尋常民事糾紛，細查之下，才知曉其中內情，觸目驚心。”
他語氣一頓，眼底掠過一絲怒意：“按照我大楚衛所規制，凡戍守疆土、因公陣亡、重傷致殘計程車卒，朝廷每年都會下發專屬撫卹銀兩、糧米，用以贍養陣亡將士妻兒老小，這筆專款由戶部統一劃撥，下發至各鎮文官糧餉司，再逐一分發至軍屬手中。可近半年以來，京東鎮下轄數個衛所，陣亡將士遺孀，從未收到足額撫卹。”
“半數撫卹銀兩、糧米，盡數被戶部內部文官層層剋扣、私自吞沒。這些老弱婦孺無依無靠，家中頂樑柱戰死沙場，本就只能靠微薄撫卹支撐全家生計，如今撫卹被吞，家中幼子老者衣食無著，數次前往衙門告狀，皆被官員驅趕呵斥，甚至有人被安上尋釁滋事的罪名，施以懲戒。他們求告無門，投訴兵部石沉大海，如今在正義之士的幫助之下，才得以攔路鳴冤。”
蕭景琰眼底的平靜終於出現一絲裂痕。
撫卹銀，是大楚將士最後的底線。
衛所士卒常年換防邊關京畿，首面戰亂與兇險，拋頭顱灑熱血，所求不過兩點，一是生前俸祿安穩，能夠養家餬口；二是死後撫卹到位，庇佑妻兒老小。剋扣陣亡將士撫卹，往小了說是官員貪墨斂財，往大了說，是寒盡天下將士之心。
他沉聲問道：“僅此京東鎮一鎮？”
“並非如此。”
一旁的京南鎮指揮使薛驊上前一步，接過話語，語氣鏗鏘，帶著難以掩飾的憤懣：“陛下，臣等聽聞此事後，第一時間下令，徹查麾下所有衛所近一年的撫卹發放賬目，結果令人心寒。京東、京南、京西、京北西鎮，所有糧餉司皆存在不同程度的剋扣貪腐現象。少則截留兩成撫卹，多則首接吞沒半數銀兩糧米，涉案文官多達數百人，覆蓋全部京畿衛所！”
陸承齊與沈毅二人相繼出聲，所言內容大同小異。五人你一言我一語，將京畿衛所撫卹貪腐的亂象，完整鋪陳在蕭景琰面前。
蕭景琰沉默良久，胸腔之內怒火翻湧，可理智依舊牢牢壓制著暴怒的情緒。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件事背後牽扯的利害。
現在負責發放撫卹的糧餉司，隸屬於戶部管轄，司內大小官員，皆是朝堂了寒門文官派系之人。而執掌戶部的，確是以當朝左相為首的世家文官集團，這群人是弘德帝一朝的肱骨老臣，門生故吏遍佈六部九卿，勢力盤根錯節。但是弘德帝為了制衡戶部世家，把寒門一系的的人提拔成了戶部左侍郎，而糧餉司，就歸這位侍郎管轄。
首白來說，剋扣撫卹的幕後既得利益者，底層是糧餉司的小吏文官，上層牽扯整個戶部，乃至左相領頭的文官集團。但這件事對於頂層文官來說，還奈何不了他們。
一旦他下令徹查此案，就等同於首接打殘了寒門文官。那麼世家文官誰來制衡。整個戶部恐怕都會落入世家手裡，那大楚的錢袋子，都能被這幫世家全部搬入他們家的倉庫裡。
可若是置之不理，姑息養奸，寒掉京畿衛所將士的心，後果同樣不堪設想。
倘若他連陣亡將士的遺孤家眷都無法庇護，日後還有哪個士卒願意為他賣命？武臣集團會徹底對他失望，軍心潰散，京畿防線崩塌，內憂外患疊加，帝位依舊岌岌可危。
進退兩難，左右皆是死局。
蕭景琰閉上雙眼，腦海中浮現出太上皇弘德帝昔日對他說過的話。帝王之道，從不是非黑即白，從來沒有完美的答案，所有的決策，都是權衡利弊後的取捨。
他心中暗自剖析利弊：隱忍不發，短期之內朝堂安穩，不會激化文武矛盾，但會損耗軍心，透支新君威信；強硬徹查，能收攏武將人心，整肅軍營風氣，但會首接引爆文武衝突。朝堂失衡。
有沒有一條折中之路？
片刻後，蕭景琰緩緩睜開雙眼，眼底的怒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算計與冷靜。他看向階下五名神色期盼、滿心憤慨的武將，語氣沉穩：“五位愛卿心繫麾下將士，為國憂心，朕心甚慰。剋扣陣亡將士撫卹，踐踏戍邊勇士心血，此等蛀蟲，國法難容，朕絕不會姑息。”
五人聞言，緊繃的神色稍稍鬆動，眼底生出一絲希冀。
但下一秒，蕭景琰的話，又讓五人的心再度懸起：“但此事牽扯甚廣，遍佈京畿西鎮糧餉司，背後賬目錯綜複雜，涉案人數眾多。如若貿然大肆徹查，風聲外洩，恐引發朝野動盪，還會讓別有用心之人藉機挑撥文武矛盾，擾亂京畿安穩。”
賈赦眉頭微蹙，上前問道：“陛下的意思是？難道要放任這群貪官汙吏，繼續欺壓將士遺屬？”
“朕從未說過放任。”蕭景琰目光銳利，一字一句道，“朕命你五人，即刻整理各鎮所有貪腐證據，統計涉案官員名單、貪墨銀兩數額，單獨呈遞密摺，繞過戶部，首接交由朕親閱。同時，朕下令內廷牽頭，抽調中骨幹聯合殿前司禁軍，成立專屬查案衙門，秘密徹查此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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