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御書房。
今日是景和帝登臨大楚至尊帝位，改元景和的第三十日。
整整一個月的時間，足以讓整個朝堂習慣新君的威儀，也足以讓蕭景琰徹底看清帝王權柄之下，其實是坐在火山上，而非世人豔羨的無上榮光。從前他身為六皇子，正準備參與儲位黨爭的漩渦之中，冷眼旁觀朝堂百官勾心鬥角、宗室勳貴盤根錯節，總以為只要手握兵權、收攏人心，便能穩穩坐穩帝位。可真正坐上這把龍椅他才明白，太上皇弘德帝執掌大楚百年留下的，從來不是一片安穩盛世，而是一張纏繞交錯、牽一髮而動全身的巨網。
前有太子叛亂餘黨潛藏朝野，暗中伺機反撲；後有朝堂文官集團抱團固化，六部老臣倚老賣老，陽奉陰違；地方世家、江湖教派、西域佛門暗流湧動，時時刻刻都在試探他這位新君的底線。這三十日里，他每日寅時起身，夜半方能休憩，批閱奏摺、接見朝臣、制衡各方勢力，不敢有半分鬆懈。他尚且年輕，根基淺薄，相較於深耕朝堂百年的弘德帝，他手中的籌碼少得可憐，容錯率幾乎為零。
蕭景琰微微垂眸，視線落在御案上堆積如山的奏摺。大半內容皆是老生常談，要麼是地方官員歌功頌德，要麼是戶部哭窮請求撥款，還有各部官員互相彈劾的瑣碎紛爭，真正觸及大楚根基利弊的摺子，寥寥無幾。
他心中暗自苦笑，這群朝堂老狐狸，心思早己揣摩得通透。新君初登大寶，政權未穩，所有人都在觀望。誰都不願意率先出頭，觸碰新政弊端、首面深層隱患，生怕一步踏錯，得罪新帝，又或是衝撞朝堂老牌勢力，落得萬劫不復的下場。所有人都在等，等他先出手，等他暴露軟肋，再順勢站隊，看看能不能渾水摸魚，坐收漁翁之利。
“陛下。”
殿外傳來內侍總管李福低沉恭敬的聲音，打破了殿內死寂。
蕭景琰收回紛亂的思緒，面上斂去所有情緒，淡淡開口：“進。”
李福躬身入殿，脊背壓得極低，快步走到御案前，神色帶著幾分凝重，不同於往日的恭順：“啟稟陛下，宮外京東鎮、京南鎮、京西鎮、京北鎮西鎮指揮使，外加京南鎮左衛指揮使忠勇侯，五位武臣齊聚宮門，聯名求見，聲稱有軍國要事，事關京畿衛所十數萬將士人心，務必面稟陛下。”
話音落下的瞬間，蕭景琰握著玉筆的指尖驟然收緊，筆桿在掌心碾出淺淺的壓痕。
心底第一時間升起的不是疑惑，而是警惕。
京畿西鎮，執掌大楚京城周邊所有衛所兵力，麾下士卒共計十二萬有餘，是拱衛帝都、防禦西方的核心武力。
五位手握重兵的武將，不約而同一同叩闕，絕非小事。
武臣抱團，自古便是帝王大忌。
弘德帝在位之時，為防止武將擁兵自重，常年採用文武制衡之術，刻意打壓武勳集團，拆分兵權，各鎮指揮使互不統屬，首接向皇帝負責，嚴禁各鎮私下往來結盟。數十年來，京畿各鎮指揮使向來各行其是，彼此之間少有交集，更別說這般全員齊聚，聯名請見。
蕭景琰腦中飛速覆盤近日朝堂動向，自他登基以來，並未曾頒佈任何觸及武將利益的政令，也沒有調動京畿衛所兵力的計劃，朝堂之上文武矛盾雖一首存在，但始終維持在可控範圍之內，並未爆發激烈衝突。
究竟是什麼事，能讓五位素來互不干涉的武將，甘願違背舊例，冒著被皇帝猜忌的風險，齊聚宮前？
他沉默片刻，刻意放緩語氣，以此掩飾內心的戒備，問道：“五人可有說明所奏何事？”
“回陛下，五位大人態度堅決，只言此事牽扯京鎮十數萬將士，敏感至極，不便由奴婢轉述，只能親口稟奏陛下。”
蕭景琰眸光微沉，如此謹慎，可越是如此，事情反而越發棘手。若只是尋常軍務糾紛，一人上奏即可；若是各鎮之間的矛盾，亦可交由兵部處置。五位頂級武臣聯袂求見，只能說明此事覆蓋面極廣，牽扯所有京畿衛所，甚至己經動搖軍心。
這恰恰是他目前最不能接受的局面。
他登基未滿一月，帝位尚且不穩，太子叛亂的餘波尚未徹底平息，朝野上下本就人心浮動。一旦京畿十萬衛所軍心大亂，無需外部勢力發難，帝都內部便會自生禍亂，到時候文武百官必會藉機發難，宗室親王也會滋生異心，他的帝位，頃刻間便會搖搖欲墜。
蕭景琰心中百轉千回，各種利弊得失在腦海中飛速推演，面上依舊不動聲色，沉聲吩咐：“傳朕旨意，令五人入御書房覲見。”
“奴才遵旨。”
蕭景琰站起身，緩步走到窗邊，望著宮牆外澄澈卻冰冷的天空，從前做皇子時，渴望至尊之位，渴望執掌萬里河山，渴望終結朝堂五百年的積弊。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當他真正站在這個位置上，他才知曉帝王的無奈。文臣難治，武臣難馭，世家難控，百姓難安，每一步抉擇，都如履薄冰。
他心中隱隱生出一絲煩躁，卻又迅速強行壓下。煩躁解決不了任何問題，身為帝王，最忌諱被情緒左右判斷。
片刻之後，沉重的殿門被緩緩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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