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會散去，文武百官陸續退出太和殿，往日里同僚間寒暄往來的景象不復存在，殿外廣場上氣氛疏離緊繃。
世家官員三五成群，低聲議論，言語間滿是遺憾。不少人覺得此番攻勢虎頭蛇尾，沒能一舉剷除寒門勢力，皆是因為嚴霆老奸巨猾、新帝刻意制衡。有人提議後續再尋機會發難，卻被溫臨明搖頭制止。
“急不得。”溫臨明立於廊下，望著遠方宮闕，語氣冷沉，“今日陛下態度己然明朗，不願見朝堂失衡。此刻再強行追打，便是公然違逆聖意，得不償失。”
“嚴霆棄車保帥，做得乾淨利落，把罪責全攬在少數貪吏身上，我們再想擴大事態，便成了蓄意構陷。暫且收勢，靜觀其變。”
他心裡清楚，蕭景琰年紀雖輕，帝王權術卻極為老練。今日當庭一錘定音，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實則牢牢握住了裁決之權。如今軍心得安，吏治名義上得以整頓，再鬧下去，理虧的便是世家一方。
“不過也並非全無收穫。”溫臨明話鋒一轉，眼底閃過一絲算計，“糧餉司這批寒門貪吏盡數落馬，京畿衛所錢糧要害職位空出不少。接下來，藉著補選官吏的由頭，慢慢安插我們的人手，把這些肥差徹底握在手中。斷了寒門在錢糧體系裡的立足之地，久而久之，他們就算保住朝堂基本盤，也終究是無根之木。”
一眾世家官員聞言紛紛點頭，壓抑下心頭的躁動，各自領命散去。明面上暫時偃旗息鼓，暗地裡的佈局，卻從未停下。
另一邊，右相嚴霆走出宮城，身後跟著數名寒門核心官員。一行人步履沉重，一路無話，首到行至城外街口，才停下腳步。
一名中年官員面露痛色，低聲道：“相爺，就這樣算了？糧餉司數十名同僚盡數被拘押審訊，其中不少人只是迫於風氣小有沾染，並非大奸大惡，我們就這般眼睜睜看著他們身陷囹圄？”
此人言語間滿是惋惜與不甘。在他們眼中，那些底層小吏不過是大環境下的犧牲品，如今卻成了派系博弈的棄子。
嚴霆看向身旁眾人，面色凝重，長嘆一聲：“本相何嘗不知？可此時此刻，我們別無選擇。”
“世家磨刀霍霍，一心想借此事將我等連根拔起。若昨日朝會上我們執意抗辯，庇護涉案之人，陛下為安穩軍心、平息輿論，必然會徹底倒向世家。到那時，不止糧餉司眾人，你我，六部裡所有寒門同僚，誰都無法獨善其身。”
“捨棄一部分人，是為了保住更多人。今日我們守住了基本盤，寒門尚有立足之地，來日才有翻身的機會。若是全盤傾覆，那以後寒窗子弟，再無出頭之日。”
一番話讓眾人默然。道理人人都懂，可情義難捨，終究意難平。
“往後的日子，會更難。”嚴霆繼續叮囑，語氣帶著告誡，“經此一事，世家對我等提防更甚，朝堂之上，明槍暗箭只會越來越多。諸位回去之後，約束手下人等，收斂鋒芒，勤懇做事，謹言慎行。不要授人任何把柄。”
“錢糧、軍務這類容易滋生弊端的差事，能避則避。先安穩蟄伏，積蓄力量。朝堂格局更迭非一日之功，我們要熬得住，等得起。”
眾人躬身領命，心中清楚，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寒門派系都要在世家的威壓下低調求生。原本就岌岌可危的生存空間，經此一役，再度被壓縮。
嚴霆獨自坐上馬車，車廂內光線昏暗。他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眉宇間的疲憊難以掩飾。
身為寒門領袖，每一次取捨都如同剜肉割心。棄車保帥，聽著是權謀算計，內裡卻是無可奈何的心酸。底層子弟在夾縫中求生存，上邊有世家層層壓制，中間還要應對國法、輿情、軍心的層層束縛，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他執掌寒門百年，一路便是這樣步步驚心走過來的。今日躲過一劫，可他也明白，世家不會就此罷休，新帝雖居中制衡，可帝王心中自有盤算，不會永遠偏向任何一方。
前路漫漫，風雨難測。
蕭景琰送走最後一波奏事的官員，殿內重歸安靜。他拿起幾份剛呈上來的密報，一一翻閱。
一份是內監傳來的審訊進度，糧餉司涉案官吏全部認罪，貪腐賬目、贓款數額清晰明瞭，按照旨意，己然開始依律定罪，贓款也在逐一清點，準備補發至各軍屬手中。
一份是五個指揮使送來的密函，賈赦、薛驊等人知曉朝廷嚴懲貪吏、撫卹全數補發，軍心己然徹底安定。五人表態嚴守營盤，不涉朝堂派系之爭，恪守武將本分。
還有一份，是暗探送來的朝堂動向，詳細記錄了朝會後世家與寒門兩方的動向：溫臨明收斂鋒芒，轉而謀劃填補糧餉司空缺、安插世家人手；嚴霆約束麾下，令全體寒門官員低調蟄伏，固守現有職位。
蕭景琰放下密報，指尖輕輕敲擊御案，陷入沉思。
世家想借貪腐案清剿寒門、獨攬朝權的圖謀，被嚴霆的棄車保帥與自己的居中制衡聯手挫敗；寒門付出了一批底層官吏的代價，保住了派系根基，卻也徹底轉入守勢，短期內無力再與世家分庭抗禮。
他看得通透，溫臨明一系世家絕不會善罷甘休。正面打壓行不通，便會轉為暗中滲透，藉著補官、調職的機會，一點點蠶食要害職位，慢慢擠壓寒門的生存空間。而嚴霆帶領的寒門，經此重創，士氣低落，只能被動防禦，短時間內難以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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