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國府主院，沉斂死寂，藥味濃重刺骨，彌散在空氣中。
錦帳低垂，隔絕了窗外初夏的天光，床榻之上，榮國公賈代善平臥榻上，一身常穿的素色錦袍鬆垮地掛在身上，往日里挺拔如山、縱橫戰場百載的身軀，此刻枯瘦乾癟，不復半分先天大宗師的磅礴氣象。
自一年前，北疆一戰，其本源大損。
這一年來，賈代善全憑一口殘存心氣與名貴湯藥吊著殘軀，強撐病體，穩住榮國府根基，看著長子賈赦穩穩紮根軍中，坐穩京東鎮指揮使的要職。
如今，心氣耗盡，燈枯油盡，再也撐不住了。
榻邊，一眾下人垂首肅立，大氣不敢出。賈赦、賈政兄弟二人躬身立在床前，身姿緊繃，面色慘白，眼眶通紅，喉間哽咽難言。
賈赦自穿越以來，他依仗父蔭，跳過殺劫，靠著父親的武勳威名站穩腳跟，首至坐鎮京東鎮，手握一方兵權，才堪堪獨當一面。可在他心中，賈代善永遠是那座無人能及的靠山，是頂天立地的國公，是不敗的大宗師，從沒想過，這般人物也會有垂垂離世、無力迴天的一日。
床榻之上，賈代善緩緩睜開沉重的眼皮。
他的眼眸早己失了往日的銳利璀璨，晦暗渾濁，僅剩一絲微弱的光亮，卻依舊藏著朝堂沉浮、沙場廝殺沉澱的沉穩與通透。他艱難地轉動脖頸，目光先落在長子賈赦身上，目光綿長，帶著期許，更帶著沉甸甸的囑託。
他氣息微弱，語速極緩，每一字一句都耗費著僅剩的氣力，沙啞的嗓音帶著瀕死的滄桑：“赦兒……為父撐了這一年，就是為了等你徹底坐穩京東鎮指揮使的位置……如今，為父放心了。”
一句話落，賈赦再也繃不住，喉頭一哽，淚水瞬間滾落，低聲哽咽：“父親！孩兒不孝，未能替父親分憂！”
“無需自責。”賈代善輕輕搖頭，氣息起伏不定，緩了許久，才繼續說道，“你自往日素來紈絝，終日流連宴飲，鬥雞遛鳥，府中事務一概拋諸腦後，只懂貪圖享樂。首至東宮太子一事，在生死之間有大恐怖的重壓下你一改往日之風。從新發奮圖強，為父甚為欣慰。”
“如今你鎮守京東鎮，執掌三衛六師兵權，麾下數萬兵馬，是大楚京畿最核心的守備力量，是拱衛皇城、安穩京畿的重中之重。這個位置，是無數人覬覦的肥肉，也是無數政敵盯著的利刃，一步錯，便是萬劫不復。”
賈代善緩緩抬抬手，想要觸碰長子，卻無力落下，只能輕聲叮囑，字字沉重：“為父今日去後，榮國府的武勳根基，便盡數落在你身上。為父此生耗盡先天本源，即將去面見列祖列宗，再也沒有餘力為你遮風擋雨，往後的路，只能靠你自己。”
“為父只有幾句叮囑，你需刻在骨子裡，終身謹記。”
“其一，守兵權，穩本心。你手中的京東鎮兵權，是榮國府最後的立身根本，是家族存續的最大依仗。朝堂黨爭愈演愈烈，新舊兩派勢同水火，各方勢力都會極力拉攏軍中將領。你切記，兵權不可輕予他人，立場不可輕易偏移。你是大楚的武將，是鎮守京畿的將領，不是任何黨派的私臣，只忠於皇權、忠於社稷，不黨不私，方能長久立足。”
“其二，修武道，固自身。為父先天本源耗盡，此生武道止步於此，再無精進可能。你天資不俗，如今武道根基己然穩固，無需急於求成、追逐虛名戰功。往後餘生，摒棄浮躁，潛心修行，穩步提升修為。自身實力足夠強悍，手中兵權才能穩如泰山，無人敢輕易算計挑釁。武道不息，底氣不竭，家族方能有立足之骨。”
“其三，斂鋒芒，守規矩。你身居高位，手握重兵，最忌功高震主、張揚跋扈。弘德帝退位，新帝登基，朝堂權力交替，正是最敏感動盪之時。切記少出風頭，少參閒局，安分守己，治軍嚴明，守好京東鎮一畝三分地，護好京畿安穩，便是最大的功績。”
賈代善說著，又是一陣劇烈的喘息，胸口起伏急促，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賈赦連忙俯身，雙膝跪地，緊緊握住父親枯瘦冰涼的手，淚水砸在床榻錦緞之上，顫抖著應聲：“孩兒謹記父親教誨！此生定當守住兵權，潛心修武，護好榮國府，不負父親囑託！”
他心中驟然清明，往日里的浮躁傲氣盡數散去。他終於明白，父親一年來強撐殘軀，不是貪戀人世榮華，而是為了給他鋪路，為了讓他穩穩接住家族重擔，讓榮國府的武勳傳承，得以綿延不絕。
賈代善看著長子鄭重肅穆的模樣，渾濁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慰藉，稍稍喘息平復後，緩緩移開目光，落在身側躬身而立的次子賈政身上。
看向賈政時，他的目光少了期許銳利，多了幾分擔憂與無奈，語氣也愈發平緩沉重。
“政兒，你性情敦厚，恪守禮教，飽讀詩書，卻唯獨缺少朝堂生存的通透與狠絕，不懂人心詭譎、權謀博弈。”
賈政聞言，俯身叩首，低聲道：“孩兒愚鈍，還望父親教誨。”
“你入仕工部，乃是朝堂要害之位。”賈代善緩緩開口，“如今朝野上下，黨派割裂嚴重，新舊黨爭綿延五百年，牽連無數朝臣，無人可以獨善其身。可你不一樣，你必須獨善其身。”
“為父混跡朝堂百年年，看透其中本質。黨爭之事，從來沒有正邪對錯，只有利益輸贏。新舊兩派相互傾軋，拉攏朝臣，擴充勢力，看似聲勢浩大，實則皆是帝王制衡朝堂的棋子，也是彼此消耗的炮灰。”
“你記住，你是榮國府二公子，身上帶著武勳世家的標籤。新黨多為寒門文臣，輕視勳貴，視我等世襲武勳為餘弊，打心底裡不會接納你；其餘多為老牌世族，盤根錯節，看重出身利益，可你無兵權傍身，無實幹功績，無權勢籌碼，在他們眼中，不過是可以隨意利用、隨時捨棄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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