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復片刻，賈代善，目光緩緩轉向簾外。
片刻後，侍女攙扶著一身素衣、眉眼含淚的賈敏緩步走入房中。
賈敏年歲尚輕，身姿窈窕，氣質溫婉，自幼便是賈代善最疼愛的幼女，自幼嬌養深閨，受盡寵愛，心性純粹柔軟，不諳朝堂權謀、人心險惡。她嫁與姑蘇林氏，夫君林如海出身勳貴書香名門，年少有才，科舉順遂，看似是天作之合、美滿姻緣，人人都道賈敏嫁得良人，此生安穩無憂。
可唯有看透朝堂格局、看透人心慾望的賈代善，心中藏著無盡擔憂。
賈敏行至床前，早己淚眼婆娑，看著奄奄一息的父親，淚水簌簌落下，卻不敢哭出聲，怕驚擾了父親最後的殘喘，只能微微屈膝，輕聲喚道：“父親。”
看著愛女楚楚可憐、純粹溫柔的模樣，賈代善眼底掠過濃濃的疼惜與憂慮。
“敏兒，為父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
賈敏身子一顫，哽咽道：“女兒安好，無需父親掛懷，父親好好休養，定會痊癒安康。”
賈代善輕輕搖頭，眼底滿是通透的悲涼：“為父自知時日無多，不必寬慰。你自幼單純善良，嫁入林家，一心安穩度日，嚮往歲月靜好，可你夫君林如海，絕非甘於安穩之人。”
“林家祖上也曾是朝堂望族，世代為官，只是家道中落，風光不再。你夫君天資過人，滿腹經綸，心氣極高，畢生執念，便是重拾林家祖上榮光，重振門楣，重回朝堂高位，立身公卿之列。”
“這份執念，是他的上進之心，卻也是你日後禍亂的根源。”
賈代善氣息斷斷續續，艱難叮囑，將日後所有變數盡數點透：“如今朝堂黨爭洶洶，無獨安之人。他想要仕途高升、重振家聲，僅憑一己才學遠遠不夠。想要往上攀爬，就必須依附勢力、投身黨派，借朝堂大勢成全自身前程。”
“為父觀其心性，野心暗藏，隱忍內斂，遲早會主動捲入新舊兩黨之爭，投身朝堂亂局之中。”
“可黨派之爭，從來都是勝者王侯、敗者賊寇，風光是一時的，禍端是終身的。一旦所依附的黨派落敗，便是樹倒猢猻散，仕途盡毀，身家難保，牽連家眷族人。”
“為父今日提前告知你，不是讓你離間夫妻、心生隔閡，是讓你早做警醒，心存防備。”
賈代善看著臉色煞白、滿眼震驚的愛女，心頭疼惜更甚，語氣愈發溫和，給足了她最後的退路與依仗：“你記住，夫妻一體，安穩度日自然最好。若他日太平無事，你便安心相夫教子，安穩度日，盡享榮華。”
“可若是真有那麼一天，林如海深陷黨爭漩渦，站隊落敗，禍事臨頭，林家大廈將傾、風雨飄搖之時，你無需死守林家，無需顧及世俗流言，即刻帶著兒女返回榮國府。”
“這裡是你的孃家，是你永遠的退路。你大哥賈赦手握京畿兵權，穩握實權，坐鎮一方，有能力護你周全。只要榮國府不倒，便無人敢欺你、害你。你只管歸來，你兄長定會護你一生安穩，保你和孩子平安無虞。”
這一番話，皆是父愛如山，為早己出嫁的女兒，留好了最後的保命底牌。
從古至今，嫁女如潑水，出嫁女子多以夫家為根，絕境之下無依無靠。可賈代善臨終唯一所願，就是給最疼的小女兒，留一條絕處逢生的退路，讓她無論身處何種絕境，都有孃家可歸，有親人可依。
賈敏聽得淚如雨下，渾身顫抖，心中又悲又暖。她從前只覺夫君上進勤勉、前程大好，從未想過光鮮前程之下，藏著這般兇險禍端。更沒想到，父親臨終垂危之際，心心念念，皆是她的安危後路。
她雙膝跪地，淚水打溼衣襟，哽咽叩首：“女兒謹記父親教誨！定當謹守本心，警醒自身。若真有不測，女兒定然謹記父親囑託，迴歸賈府，安穩度日，絕不逞強涉險。”
安頓好子女後事，叮囑完所有兒女，賈代善眼底的牽掛，落在了身側靜靜端坐的賈母身上。
賈母正值盛年，端莊華貴，半生榮華，賢良淑德，相夫教子，打理榮國府內宅，將偌大世家打理得井井有條，陪伴賈代善從少年布衣，到征戰沙場，風雨同舟，不離不棄。
此刻的她，面色平靜無波，沒有撕心裂肺的痛哭，只是眼底藏著化不開的悲涼與死寂，雙眸泛紅，淚水無聲滑落。她陪著丈夫走過半生風雨，見證了他的輝煌巔峰，也陪著他熬過這一年纏綿病榻的殘年，早己做好了別離的準備，可真到離別將至，依舊痛徹心扉。
賈代善艱難側首，凝望著相伴半生的髮妻，眼底褪去了所有朝堂威嚴、父輩肅穆，只剩下溫柔的愧疚與不捨。
他聲音輕柔微弱，帶著無盡遺憾：“夫人，此生娶你為妻，是我賈代善最大的幸事。半生相伴，你操勞內宅，撫育兒女，助我無憂征戰朝堂、馳騁沙場，你辛苦了。”
“奈何我命數己定，先天本源耗盡，油盡燈枯，終究是負了你。原本許諾，待我功成身退，便卸去兵權朝務，伴你安度餘生，白頭偕老，看兒女成家、子孫滿堂。如今看來，這份約定，我終究是做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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