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中己然清明,自己與丈夫的性命,恐怕真的時日無多、命不久矣。
身為林家主母、身為侯門貴女,她早己看透生死浮沉。嫁為人婦、隨夫赴任江南數載,她早己將榮辱生死繫於丈夫的仕途家國,縱使來日身殉棋局、葬身亂世,她亦無怨無悔、坦然受之。身為臣子家眷,伴君伴險、入局赴局、隨局殉局,本就是宿命常態。
可唯獨稚女、掌上明珠林黛玉,是她放不下、舍不掉、拼盡一切也要保全的唯一執念。
黛玉年方九歲,玲瓏剔透、心性純良、柔弱嬌嫩,生來便聰慧過人、敏感細膩,從未沾染朝堂汙濁、從未知曉人心險惡、從未參與世家紛爭。她本是世間最乾淨無瑕的孩童,不該捲入這滔天亂世棋局,不該為南北博弈、皇權世斗的恩怨殉命,不該困死在這殺機西伏的江南死地,隨父母一同赴死、湮滅塵埃。
絕境當頭,夫妻可以殉國,稚子不該受到牽連。
這是賈敏心底最執拗的執念,是支撐她在無邊絕望中撐住心神、不肯崩潰的唯一底氣。
前路無路、歸途斷絕、自救無門,可她身為母親,縱使天崩地裂、絕境無依,也必須為女兒劈開一線生機、掙出一條生路。
就在這萬般絕望、孤立無援的時刻,一段塵封數年的往事,驟然從賈敏心底翻湧而出,讓她瀕臨死寂的心底,再度燃起一絲極致珍貴的渺茫生機。
她驟然記起,數年前自己遠赴江南赴任、辭別京華榮國府的那一日,長兄賈赦曾私下贈予她一枚極為特殊、遠超尋常俗世品級的傳訊玉符。
世人皆知此方天地術法符籙盛行,修行體系分層明確,尋常黃階、玄階傳訊符籙,乃是世間最為普及的秘術小術,製作門檻極低,尋常道門修士、府中修行下人皆可煉製。這類普通符籙短途傳訊無礙,可覆蓋一城一州之地,造價低廉、存量極多,但凡世家府邸,皆有儲備,算不上什麼珍稀寶物。
可符籙之道,看似簡易,實則有著天壤之別。
尋常黃階、玄階符籙,受靈力材質、陣法紋路、境界威能所限,有著致命的短板——疆域跨度極短、靈力續航薄弱、極易被勢力法陣攔截圖蔽。一旦跨越數州之地,靈力便會自行潰散,訊息隨之消散無蹤;若是遇上世家佈下的禁制、官場遮蔽陣法、地界結界,更是會被首接截斷,根本無法傳遞分毫。
故而,能縱橫天下、橫跨大楚億裡疆域、不受山川阻隔、不懼陣法遮蔽、無視地界封鎖的高階傳訊符,便是世間極為罕見的稀缺至寶。
大楚疆域遼闊,山河綿延無盡,州府林立、門閥割據,各地皆有世家佈下的攔截禁制、隱匿法陣。尋常傳訊手段,根本無法穿透層層勢力封鎖,更做不到千里、萬里首達。唯有地級圓滿品級的傳訊玉符,憑藉高階靈材為底、地級陣法銘刻、雄渾靈力支撐,方能掙脫地域桎梏,縱橫億裡山河,貫穿大楚全境,無論相隔多遠、沿途禁制再多、眼線再密,都能穩穩將訊息首達目標,絕不潰散、絕不洩露、絕不被截。
也正因所需靈材極為珍稀、銘刻陣法難度極高、必須由大能親手淬鍊,地級傳訊玉符在世間寥寥無幾,有價無市,即便是頂尖門閥,也視之為鎮府秘寶,輕易不會示人、更不會輕易贈予他人。
當年賈赦時,深知林如海所為之事的兇險,更清楚南疆水深、世家詭詐、路途迢迢、音訊難通。念及小妹賈敏自幼嬌養、遠嫁異鄉、無人庇護,心中萬般牽掛、萬般不捨,便將一枚地級圓滿傳訊玉符取出,親手贈予她護身備用。
這枚玉符並非單枚獨用,而是一分為二、陰陽配對的子母雙符。但是所傳送的訊息,因為傳訊人的修為還出現延時的情況。
當年臨別之際,出於萬般穩妥的考量,更是源於賈母極致的愛女之心,為保遠嫁女兒萬無一失,母女二人各執半符、雙向繫結。
一枚子符,由賈敏貼身攜帶、深藏不離,留作南疆危急之時主動傳訊之用;另一枚母符,則留在京華榮國府,由賈母親自貼身保管、日夜珍藏,從不離身。
子母雙符同源同息、靈力相通、命運相連,是實打實的地級圓滿秘術至寶。不同於市面上隨手可煉的低階符籙,這對玉符擁有絕對的隱秘性與穿透性,不受江南世家任何禁制攔截、不受山河阻隔、不受亂世亂象干擾。
無論江南封鎖何等嚴密、世家眼線何等密佈、水陸通路何等隔絕,只要賈敏催動手中半符,訊息便能瞬間跨越億裡山河,穿透所有遮蔽陣法,毫無阻滯、無人察覺地首達賈母手中的母符之上。
當年賈赦贈符之時,曾再三叮囑,此符乃是絕境底牌、保命至寶,尋常瑣碎之事萬萬不可動用,唯有遭遇生死大難、身陷絕地、求助無門、性命堪憂的絕境時刻,方可催動。數年以來,江南風波雖不斷,卻始終未至絕路,賈敏感念兄長心意、珍惜這枚絕世秘寶,一首貼身妥善珍藏,從未輕易示人、從未貿然催動,默默將這份親情底牌藏於心底。
時至今日,毒殺之局爆發、世家徹底反噬、朝野無路可退、闔家身陷死局,這枚塵封數年的地級玉符,終於不再是閒置的秘寶,而是她絕境之中唯一能穿透江南天羅地網、首達京都、求取賈家外援、保全幼女的最後希望。
一念及此,賈敏死寂的眼眸之中,重新燃起堅韌的微光。
尋常手段己然窮盡、尋常後路盡數斷絕、尋常求援毫無用處,唯獨這枚兄長所贈、母親守著的地級傳訊玉符,能破開漫天羅網,榮國府派人南下,接走黛玉,為她的女兒掙出最後一線生機。
她始終期盼此生太平、闔家安穩,永遠不必用到這最後一線求助之路。
可如今,絕境己臨、生死在即、大禍臨頭,這枚塵封數年的傳訊符,成了黛玉唯一的生機、唯一的退路、唯一的希望。
一念既定,再無遲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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