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雲邁步走出豫興客棧的門檻，混著煤煙與食物香氣的晚風撲面而來。
斜對面“老楊燴麵”的布幌子正在暮色裡微微晃動，燈籠己經點上，暈開一團暖黃的光。
店堂里人聲喧騰，跑堂的夥計端著熱氣騰騰的大海碗在桌凳間靈活穿梭。
他穿過不甚寬敞的街道，撩開店門口的藍布棉簾，一股更濃郁、更熱烈的羊肉湯香混著蔥蒜氣味湧來，瞬間裹住了他。
店堂不大，擺了六七張方桌，幾乎坐滿了人。
有穿著短打的勞力，也有像他一樣著長衫、看起來像是職員或教書先生模樣的，各自埋頭吸溜著麵條，或就著蒜瓣大口啃著燒餅，交談聲、咀嚼聲、碗筷碰撞聲交織成一片充滿生氣的市井交響。
櫃檯後面，一個繫著油膩圍裙、腦門鋥亮的中年胖子正揮著大勺從熱氣蒸騰的大鍋裡撈麵，想必就是老楊了。
他抬眼看見沈青雲進來，操著濃重的河南口音喊了一嗓子：
“來了位先生！裡頭湊合擠擠，馬上給您收拾！”
一個肩膀上搭著白毛巾的年輕夥計敏捷地引著沈青雲到角落裡一張剛空出來的小方桌旁，利落地用抹布擦了擦桌面：
“先生，吃點兒啥？羊肉燴麵，羊雜燴麵，素燴麵，燒餅，小菜有滷豆乾、醃蘿蔔。”
“一碗羊肉燴麵，一個燒餅。” 沈青雲坐下，將長衫下襬理好。
“好嘞！羊肉燴麵一碗，燒餅一個——”
夥計朝後廚方向拉長聲音報著，轉身又去招呼其他客人。
沈青雲微微垂著眼，目光卻像最輕柔的蛛網，悄然拂過店內每一寸空間、每一個人。
左前方一桌，三個穿著碼頭工人模樣服裝的漢子正低聲爭論著什麼工錢的事；
右邊靠牆，一個戴著舊氈帽的老者慢吞吞地喝著麵湯，眼神有些空洞；
斜對角，兩個穿著半舊西裝、像是小公司職員的人，正邊吃邊抱怨米價又漲了，法租界的巡捕捐收得沒個準數。
他的耳朵捕捉著這些零碎的話語，從中過濾著可能與“76號”、“無線電”、“訓練”哪怕有一絲關聯的詞彙，或者任何異常緊張、警惕的氛圍。
但沒有。
這裡瀰漫的只是尋常百姓為生計奔波的疲憊、對物價的牢騷、以及熱湯麵下肚後短暫的慰藉。
很快，一大海碗濃白湯底、鋪著厚切羊肉片、撒著翠綠香菜和紅豔辣椒油的燴麵，和一個焦黃酥脆的芝麻燒餅端到了他面前，香氣首往鼻子裡鑽。
“先生，您慢用。”
夥計放下東西，又風風火火地忙去了。
沈青雲拿起筷子，先吹了吹熱氣，然後挑起一箸麵條送入口中。
麵條筋道，湯頭醇厚，羊肉燉得軟爛。滋味確實地道。
他吃得很認真，速度不快不慢，像一個真正餓了又保持些斯文的讀書人。
燒餅掰開泡進湯裡，吸飽了湯汁，咬下去滿口鹹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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