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號的陰影，像一層無形的油膜，覆蓋在這片“孤島”的水面之上。
他離開窗邊，摸黑洗漱完畢，和衣躺在了床上。
舊木床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他沒有立刻入睡，而是在黑暗中睜著眼睛，將白日的所見所聞、聽到的每一句可能有用的話、觀察到的每一個細節，在腦海中細細覆盤、歸類、分析。
無線電培訓班的廣告線索，需要儘快核實。
明天要去買另外兩份主要的報紙——《新聞報》、《大晚報》，檢視中縫及分類廣告。
同時，也要開始有計劃地熟悉法租界其他區域，特別是靠近極司菲爾路一帶的地形。
與客棧老闆、麵館老楊、以及可能遇到的報館小王這些“老鄉”的關係，需要穩步經營，這是掩護身份的重要社會網路。
但也要注意分寸，不能過分熱情引起懷疑，也不能探聽過於明顯。
長期住所需要找，但不能急於求成，要符合一個謹慎挑選、預算有限的外鄉文員的邏輯。
最重要的，是等待“夜鶯”的訊號。
在訊號出現之前，他必須像一顆真正的沙子，徹底融入這座城市的灘塗。
窗外，遠處海關大樓的鐘聲隱隱傳來，敲了十下。
夜更深了，連弄堂裡的零星燈火也漸次熄滅。
偶爾有夜歸人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很快又歸於沉寂。
沈青雲緩緩閉上眼睛，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彷彿己經沉入夢鄉。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大腦中有一部分始終清醒著，像潛伏在深海里的探測器，監聽著周圍最細微的聲波震動，準備在任何異常出現時，瞬間做出反應。
在這東方巴黎最迷離的夜色裡，一個孤獨而警覺的靈魂，開始了他在深淵邊緣的第一夜。
潛伏的日曆，翻開了第一頁，空白而漫長，等待著未來用危機、抉擇、信念乃至鮮血，去一一填寫。
清晨六點，海關大樓的鐘聲穿透薄霧，隱約傳來。沈青雲幾乎在鐘聲第一響時就睜開了眼睛。
他沒有立刻起身，而是靜靜躺著，傾聽。
客棧尚未完全甦醒，但細微的聲響己開始出現：
樓下後院井軲轆吱呀轉動的聲音，大概是早起的夥計在打水；遠處街面傳來清道夫掃帚劃過路面的沙沙聲；
更模糊的，是黃包車伕拉著空車跑過的腳步聲，以及賣早點的擔子那特有的、有節奏的吆喝：
“糯米——粢飯！熱油條——”
聲音的圖譜與昨夜入睡前並無二致，沒有突兀的闖入，沒有異常的寂靜。
他掀開被子坐起，赤腳走到窗邊，側身撩開窗簾一角。
晨光熹微，街道籠罩在一層青灰色的霧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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