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雲鄭重點頭。至此，一條完整的、雙向的、高度隱蔽且隔離的情報通道，在短短幾分鐘內，於夜風呼嘯的露臺上構建完成。
一條透過76號內部的垃圾流出，一條透過市井街頭的報紙和茶館流入。
夜鶯最後還不忘叮囑，
“最後強調幾點：第一，關於豫興客棧的東西，你保持靜默，一切交給我。
第二，關於南京偽政權的情報蒐集，穩步推進，安全第一，寧可錯過，不可暴露。
第三，‘垃圾線’是生命線，嚴格按照約定操作。第西......”
她罕見地猶豫了半秒，才低聲道：
“保護好自己。76號電務處不是尋常地方，那裡的人......比舞廳裡的客人危險百倍。
不要相信任何突如其來的‘好意’，不要參與任何非必要的內部交際，讓自己看起來，就是一個有點能力、但只想安穩混口飯吃、對政治毫無興趣的普通報務員。”
這番叮囑，讓沈青雲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暖流，混合著對同志的感激和對前路艱險的清醒認知。
“我會的。”他鄭重承諾，“你也要小心。周旋於76號的人身邊，如履薄冰。”
夜鶯幾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嘴角，那或許是一個試圖安慰對方、卻因太久不曾真正微笑而顯得有些僵硬的表情。
“我有我的保護色。”她淡淡道，將未點燃的煙收回了手袋，
“該回去了。分開走。你先走，兩分鐘後我再進去。”
沈青雲不再多言，點了點頭。
他最後看了一眼夜鶯在昏暗光線下的側影，那冰冷疲憊的輪廓下，是如鋼鐵般的意志。
他轉身，拉開了露臺的門，溫暖的、混雜著香水、菸草和酒氣的空氣撲面而來，瞬間將他吞沒。
他調整了一下表情，帶著一絲彷彿因為吹了風而略顯清醒的神色，重新融入那片浮華喧囂的舞池光影之中。
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夜鶯獨自留在露臺上，夜風更疾，捲走了最後一絲殘存的煙霧氣息。
她沒有立刻離開，而是靜靜地又站了一會兒，目光彷彿沒有焦點地落在遠處。
豫興客棧的槐樹下、76號電務處的報務機前、很可能即將上演的傀儡戲碼、還有那即將在骯髒垃圾中悄然傳遞的資訊......無數條線在腦海中交織、延伸。
她緩緩吐出一口氣，那氣息在寒冷的夜空中凝成一道短暫的白霧，旋即消散。
然後，她伸手整理了一下鬢邊被風吹亂的髮絲，挺首了脊背，臉上那種冰冷的疲憊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職業性的、帶著些許慵懶和柔媚的神態。
她開啟手袋，拿出小鏡子和口紅，就著遠處霓虹的微光，仔細地補了補妝，指尖穩定，沒有絲毫顫抖。
兩分鐘到了。
她收起鏡子，最後看了一眼沈青雲消失的那扇門，眼神重新變得深邃難測。
然後，她轉過身，邁著與剛才截然不同的、帶著舞女特有韻味的步子，推開露臺門，走進了那片靡靡之音與暗流洶湧交織的繁華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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