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雲和趙大勇是偷著跑出來的，並不敢在外面逗留太久。
趙大勇見了莉莉，解了饞，最終在沈青雲的催促下，依依不捨地告了別。
二人原路返回，從華邨宿舍的側門悄悄溜了回來。回到宿舍時，己是半夜十一點。
秦海安和陳路都還沒下班。他們溜出去跳舞的事，除了側門的小劉，應該沒人察覺。
沈青雲迅速洗漱，然後上了床，在黑暗中閉上眼。
在他腦海裡，露臺上與夜鶯的每一句對話，卻無比清晰地回放著，一字一句，在寂靜中反覆敲打。
“南京偽政權”、“垃圾線”、“豆腐店廣告”、“松鶴軒茶館”......
這些詞，像冰冷的鐵塊，沉甸甸地壓在他的意識裡，又像黑暗中閃爍的密碼，一點點拼湊出前路艱險的輪廓......
半個月時間，在76號電務處規律而壓抑的節奏裡，悄無聲息地流走了。
沈青雲繼續維持著低調勤勉的模樣。
在報務組，他操作收報機的速度穩步提升，抄報準確率在同期中算好的，但絕不冒尖。
他記著夜鶯的話，除了必要的工作交流，幾乎不參與任何私下聚會，也婉拒了幾次“下班喝一杯”的邀請。
他的“孤僻”和“只知埋頭幹活”，在旁人眼裡漸漸成了型——這正好是他要的保護色。
他嚴格遵循著夜鶯交代的規程。每天，一定會在休息時瞥一眼《申報》第西版右下角。
“老店新開，味美價廉”——“民生豆腐店”的廣告如常出現，沒有變化。
這意味著，外面暫時沒有需要他冒險去取的指令。
他也開始了對“垃圾線”更細緻的觀察和試探。夜鶯提到的“管理盲區”，必須建立在精準的瞭解之上。
76號對廢棄物的處理遠非鐵板一塊，而是有著清晰卻繁複的分級。幾天留心下來，沈青雲摸清了大概：
普通非涉密垃圾佔比最大，包括無關的行政通知底稿、私人信件封皮、用禿的鉛筆頭、茶渣果皮等等。
這些被隨意丟棄在各科室牆角的敞口鐵皮桶或藤編簍裡，每日早晚由清潔組的雜役收走，首接裝上板車，運出大門，送往滬西越界築路那邊的垃圾堆場填埋或露天焚燒。
這條線監管最松，人來人往，雜役也多是外面僱來的短工，是理論上最可能利用的通道。
低-中級涉密垃圾則嚴格許多，主要指報務、譯電過程中產生的廢棄電報紙、譯電草稿、作廢的密碼練習卷、電臺維修換下的普通零件包裝等。
這些不能混入普通垃圾，必須集中放入標有“待銷燬”字樣的帶蓋木箱。木箱鑰匙由各科室保密員掌管。
理論上，這類紙質垃圾應使用手搖碎紙機處理，最後才能混入普通垃圾。
但沈青雲注意到，流程常有漏洞：碎紙機數量少且易卡殼，借用登記繁瑣，保密員和清潔工偷懶時，常將本該單獨處理的此類垃圾首接倒入普通垃圾簍，尤其在晚間收運前匆忙打掃時。
高階涉密垃圾 ——如核心密碼本殘頁、絕密電文原件、報廢的電臺核心元件、未顯影的密寫紙等，他尚未接觸到。
聽說那套流程極為嚴苛：專用帶鎖鐵皮箱、每日下班前由清潔組長與保密員雙人監督，在內部指定焚燒點徹底焚燬，灰燼深埋並簽字畫押。
這條線幾乎無隙可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