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沈青雲如同一臺精密而沉默的機器,在譯電室的角落裡規律運轉。
他整理檔案的速度日漸熟練,對電文分類的規則瞭然於胸,偶爾李振聲抽查提問,他也能給出清晰準確的回答,甚至能指出某份歸檔電文摘要中一個不起眼的日期筆誤。
這種細緻和漸入佳境的表現,似乎讓李振聲緊繃的審視略微放鬆了一絲,但那份無處不在的、鷹隼般的警覺,從未真正遠離。
沈青雲深知,自己如同行走於薄冰之上,冰下是萬丈深淵。他必須比任何人都更“乾淨”、更“專注”、更“無害”。
然而,意外總是在最不經意的時刻叩門。
天氣己經逐漸回暖,在一個有些悶熱的午後,譯電室內,低沉的嗡嗡聲與翻動紙頁的沙沙聲交織。
作為電務處核心中的核心,這間約莫五六十平米的房間被厚重的窗簾半掩著窗戶,光線略顯昏暗。
室內根據功能大致劃分:
靠裡是譯電員的主要工作區,數張寬大的桌子拼在一起,上面堆著密碼本、代號手冊和待譯的電碼紙;
中間是校對和初步整理區;靠門一側則是檔案櫃和沈青雲這樣的輔助人員工作角落。
此刻,室內約有七八個人。
除了組長李振聲被處長叫去開會,大部分譯電員都在埋頭工作。
資深譯電員老吳坐在譯電區,正全神貫注地對付一份使用複雜商業密碼偽裝、疑為地下電臺聯絡的電文,眉頭緊鎖,嘴裡無聲地念念有詞,對外界渾然不覺。
靠窗位置,兩名譯電員在低聲討論一組疑難電碼。
檔案櫃旁,沈青雲正安靜地將一批己解密的日常行政電文分類歸檔,他的位置離李振聲那張單獨擺放、靠近內側保險櫃的辦公桌不遠。
女譯電員周敏的座位在譯電區邊緣。
她似乎有些內急,看了看牆上的掛鐘,又瞥了一眼李振聲空著的座位和桌上那份剛由通訊員送來、靜靜躺著的密封電碼紙檔案袋(按照規定,這種密封件必須等組長親自開封處理),這才起身匆匆走向門口的廁所。
室內一切如常,只有筆尖劃過紙張和偶爾的咳嗽聲。
就在這時,一陣突如其來的穿堂風,猛地從窗戶未扣緊的縫隙鑽入,發出“嗚”的一聲輕響,捲起了李振聲桌面上幾頁散落的空白記錄紙。
紙張飛舞,其中一張,不偏不倚,打著旋兒飄落下來,正好蓋在了那份棕色牛皮紙的密封檔案袋上,幾乎遮住了大半個袋身。
沈青雲正將一份電文放入標有“滬西治安-三月”的檔案夾,眼角餘光瞥見紙張飄飛,並未特別在意,只當是尋常氣流。
譯電室嚴禁開大窗,但這種小意外偶有發生。
幾分鐘後,周敏回來了。
她走回自己座位,途徑李振聲桌邊時,大概覺得那幾張被吹亂、甚至有一張飄落在地的空白紙有些礙眼,也或許是出於一種下意識的整理習慣,她很自然地彎下腰,先撿起地上的那張,然後伸手去歸攏桌上那幾張散紙
——連同那張蓋在密封袋上的記錄紙一起。
“周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