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清晨將情報藏進垃圾桶的那一刻起，沈青雲的煎熬，便開始了。
那短短幾秒的動作，像一根刺，深深紮在他的心底，往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帶著細密的痛感。
表面上，他依舊是那個沉默寡言、做事謹慎的譯電員，指尖劃過密碼本時穩得沒有一絲晃動，在老吳挑剔的目光下，一絲不苟地處理著那些永遠也處理不完的密電。
一切都與往常別無二致，他像一塊精準的鐘表，按著76號的節奏轉動，沒有半分偏差。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底的那根弦，從未有一刻放鬆，繃得比譯電室裡最緊的打字機鋼繩還要緊，稍一用力，便會轟然斷裂。
他不敢多想，卻又控制不住地胡思亂想。
今天會不會有什麼突發情況？
情報員取情報時，會不會被路過的職員、崗哨，或是收拾食堂的勤雜工發現？
那道淺痕，會不會被有心人留意到？
甚至，會不會有特務閒來無事，翻查垃圾桶？
這些問題像毒蛇，一首啃噬著他的神經，哪怕在敲發電碼時，腦海裡也會突然閃過垃圾桶的樣子，讓他指尖微頓，慌忙低頭掩飾，生怕被老吳看出分毫。
老吳今天三番五次走到他身後，盯著他的電文看，每一次，沈青雲都感覺後背的冷汗在不停往外冒，連呼吸都不敢放重。
好不容易捱到下午西點，準備下班了。
老吳卻突然拿著一份模糊的電文，讓他留下來：
“這組‘鶴唳’關聯的輔碼，你再核對一遍，日方最近的程式碼總在變，別譯錯了誤了大事。”
他雖然心裡著急，卻也強壓著急躁，逐字逐句核對完畢。
“吳組長，核對過了，輔碼沒錯，對應滬西倉庫的座標，己經按流程歸檔了。”
許久，老吳才揮了揮手：“行了，你下班吧。”
走出譯電室，沈青雲的後背己經被冷汗浸透，他的心跳瞬間飆升到極致。
他肚子餓得發慌，胃裡空空的，快步朝著食堂的方向走去，腳步都有些發飄。
不過，與吃飯相比，他現在更在意的是情報的情況。
他想借著去食堂吃飯的由頭，去看看那個垃圾桶怎麼樣了。
當走到食堂門口時，沈青雲的目光如閃電般掃過那隻垃圾桶，垃圾桶裡的垃圾己經被收拾走。
垃圾桶的外壁底部，那道他親手劃下的、極其淺淡的橫痕，消失了。
像是被人用溼布輕輕抹去，又像是被清運時的摩擦蹭掉，只留下一片光滑的、帶著鏽跡和灰塵的鐵皮，與周圍的斑駁痕跡融為一體，毫無異常，彷彿從未存在過。
他心頭猛地一跳，一股熱流瞬間衝上頭頂，腳步下意識地往前邁了半步，幾乎要衝出去確認，理智卻像一盆冷水，瞬間將他拽住。
晚風吹過，帶來一陣涼意，捲起地上的落葉，打在他的褲腿上，也讓他發熱的頭腦稍稍冷靜下來。
他一遍遍告訴自己，冷靜，不能慌，可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心底的那塊石頭，在這一刻，終於徹底落回了胸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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