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敬齋一離開,張迎似乎鬆了口氣,重新坐下時椅腿在水磨石地面上蹭出輕微聲響。
他轉著手中的筆,對沈青雲笑了笑,這次笑容裡多了些隨意:
“沈兄弟,初來乍到,主任交代的這活兒,說重不重,說輕可不輕。
咱們這兒啊,新來的都得過這一關,磨磨性子,練練眼力,也認認‘門神’。”
他朝那摞舊登記簿努努嘴,筆尖在桌面輕點了兩下,
“那裡面,來來去去的都是人物,抄清楚了,心裡也就有了張模糊的譜。
不過,譜在心裡就好,千萬別露在臉上,更別落在紙上。”
他這話帶著點過來人的點撥,尾音微微壓低,眼神掃過左右辦公桌,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趙真修卻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嗤,筆尖在紙上頓了頓,頭也沒抬,冷冷道:
“磨性子?怕是先教你守規矩。
前一個文書調去行動隊了,走得急,最後半個月的登記潦草了些,倒也不是什麼大錯
——但規矩就是規矩,既接了手,就得歸置得周正。”
“重新謄錄,是讓你熟熟室裡的往來路數,若自己出了錯,那就是實打實的無能,怨不得旁人。”
這話說得尖刻,字裡行間帶著對規矩的執念,既解釋了簿子混亂的原因,也暗刺沈青雲需謹小慎微。
李文秀己經起身,從靠牆的鐵櫃帶鎖抽屜裡取出兩本冊子,金屬鎖釦開合間發出清脆聲響,她走到沈青雲桌前輕輕放下。
一本是藍色硬紙封皮的《機要秘書室章程(民國廿九年修訂)》,封皮右上角印著硃紅色的“密”字,邊緣還貼著細窄的漿糊標籤,寫著“編號073”;
另一本是嶄新的訪客登記簿,扉頁印著豎排的標準格式表格,欄目標註用的是仿宋小楷,邊角壓得平整。
“章程,必須逐條熟讀牢記,三日後黃主任會抽查詢問,多是保密條款和檔案流程,不可大意。”
“登記格式,這本空白樣本上有例可循,姓名欄需寫全名,單位須標註全稱或統一縮寫
——比如‘梅機關’不可簡作‘梅’,‘憲兵隊’不得省為‘憲’,照做便是。”
“舊簿不是陳年舊貨,就是去年下半年到現在的,只是前文書走得倉促,部分記錄潦草、格式不統一,還有些臨時登記的縮寫沒按規範來。
謄抄時若遇字跡難辨、格式混亂,可用鉛筆在草稿紙上輕注疑點,下班前彙總交我,由我判斷是否需核對。”
“切記,不可首接在舊簿上塗寫,不可向其他同事探聽,更不可憑自己猜測填寫
——章程第三章第七條,明確寫了‘臆改登記資訊者,以洩密論處’。”
她的交代條理分明,語氣平和卻自帶一股不容置疑的權威,說完便轉身回到自己座位,鋼筆尖落下時發出清脆的“嗒”聲,彷彿剛才的插曲並未發生。
沈青雲謝過李文秀,又對張迎點了點頭,忽略掉趙真修那帶著刺的話語,拉過椅子坐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