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雲繼續看著,連續幾頁,同一個值班員的簽名,筆跡整體一致,但某個筆畫的起筆力度有難以言說的差異,透著一種臨摹般的小心。
他在那幾頁新簿的頁碼角落,用指腹沾了極其微量幾乎看不見的鉛筆灰抹過——代表筆跡存疑。
還有一頁,訪客事由欄填寫得異常簡略,只有“公幹”二字,但那一欄的紙張底色,似乎比周圍略微暗淡一絲,像是被別的什麼液體輕微沾染過又幹涸,而非單純的歲月泛黃。
他在這頁新簿的行間,用鉛筆以寫壞字般的力道,留下一個肉眼難辨的“G”形壓痕——代表欄目內容異常或汙漬。
這些記號五花八門,毫無規律,全憑他瞬間的首覺和聯想,且都輕微到稍後用力一擦或紙張自然磨損就可能消失。
但它們在他的腦海裡,正逐漸編織成一張隱秘的網,網住的是一些沉在時光灰塵下的、磕磕絆絆的“毛刺”。
同時,黃敬齋最後的那個問題,也開始在他腦海中盤旋:
“哪些是每頁都有的固定專案,哪些是偶爾才填寫的欄目,哪些欄目幾乎永遠是空白的?”
他一邊抄寫,一邊分神留意。訪客姓名、單位、事由、被訪人、進出時間、值班員簽名——這些是固定的。
但還有“攜帶物品登記”、“車輛牌號”、“介紹信編號”、“備註”......
這些欄目時有時無,有些頁填得仔細,有些頁則空著,尤其是“備註”欄,十頁有九頁是空的。
為什麼要有這些欄目?也許是為了應對更嚴格的檢查時期,或是針對特定型別訪客的規定。
而那些空白,是登記員的疏懶,是訪客的“無需”或“不便”,還是......有人刻意讓某些資訊“缺失”,連留下的空白都成為一種統一的、不引人注意的常態?
這種思考,讓他對“異常”的感知從具體的物理痕跡,蔓延到了資訊的結構和缺失本身。
這是一種更耗心神,卻也更接近黃敬齋所說“明白規矩為何而立”的觀察。
下午的光線漸漸西斜,給冰冷的辦公室帶來一點昏黃的暖色,卻驅不散那股寒意。
沈青雲手邊的舊簿冊頁在減少,新簿的頁數在增加,而他腦海裡的那份秘密清單,條目也在緩慢而確鑿地累積。
他必須分毫不差地記住每一個記號對應的日期、頁碼和異常型別,不能寫在任何地方。
走廊裡偶爾傳來腳步聲、咳嗽聲、其他科室隱約的說話聲,都成了外界的雜音。
他的世界收縮在這方寸桌面,眼睛、手、記憶高度協同,像一個無聲運轉的情報處理器。
快到下班時間時,外間的氣氛有了不易察覺的鬆動。張迎開始收拾桌面,把表格摞齊,發出輕微的啪啪聲。
翟永昌往後一靠,鬆了口氣。
趙真修合上檔案,揉了揉發僵的後頸。
李文秀將最後一份批註完的檔案放入標有“己處理”的藤筐,然後開始整理自己的鋼筆和記事本,動作一如既往的條理分明。
沈青雲也謄抄完了今日預定的最後一項。他輕輕合上舊簿和新簿,將它們對齊,放在桌面右上角。
就在他剛要鬆一口氣時,辦公室的電話機突然尖銳地響了一聲。
聲音不大,卻像一根細針,刺破了傍晚將散未散的沉悶。整間屋子的動作,都在這一瞬微微一頓。
李文秀幾乎是條件反射般拿起聽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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