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沈青雲也在記76號和李士群的機密。
76號的運轉,除了依靠日本人的撥款外,張老闆這些商人送來的錢財和物資同樣不可或缺。
他要記住76號的物資渠道,記那些安全的運輸路線,記那些隱秘的交易地點,記這些渠道如何為76號輸送生存的資本;
他還要記李士群與外界勢力勾結的方式,記他與日本人的微妙關係,記他與租界勢力的暗中周旋,記他與幫會分子的利益交換。
這些東西,比任何零散的情報都更致命,比任何武器都更有殺傷力,只要掌握了這些,就等於掌握了76號的命脈,掌握了李士群的軟肋。
他更在記規矩,記在李士群身邊生存的規矩,記這個陰鷙狠辣的男人的喜好與忌諱。
記李士群喜歡雪茄,喜歡白蘭地,喜歡別人的恭敬,卻厭惡虛偽的奉承;記他容忍下屬的笨拙,卻忌諱下屬的越界;記他欣賞沉穩冷靜的人,卻反感急躁冒進的人。
記在李士群身邊,該怎麼站、怎麼坐、怎麼看、怎麼說......
一些平常看起來再普通不過的事情,在李士群這個大特務頭子身邊,就不再簡單了!
沈青雲心裡很清楚,今天他所看到的、聽到的、記下的一切,都是秘密。
76號的秘密,李士群的秘密,張老闆的秘密,每一個秘密,都是一把鋒利的刀,只要洩露一絲一毫,等待他的,只會是最殘酷的死亡。
李士群既然帶他來了這裡,讓他看到了這一切,就意味著兩條路,沒有第三條選擇。
一條路,是從此真正踏入76號的核心,成為李士群身邊能用、可信、可放心的人;
靠著自己的沉穩與精明,在這片兇險的旋渦中站穩腳跟,一步步往上爬,或許能在上海灘的灰色地帶裡,闖出一條生路;
另一條路,是知道得太多,又不夠懂事,不夠沉穩,忍不住心慌,忍不住失態,忍不住打聽,最終被李士群視為隱患,悄無聲息地人間蒸發,連骨頭都找不回來!
所以他必須完美,完美到李士群挑不出一絲錯,完美到李士群願意把他留在身邊,完美到李士群相信,他是一個可靠、聽話、不會洩露秘密的人。
他不能有一絲一毫的失誤,不能有一絲一毫的失態,哪怕心裡早己翻江倒海,表面也要保持平靜如水;哪怕指尖早己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涼,身體也要保持挺拔端正。
夜色越來越濃,如同化不開的墨,將整個上海灘籠罩其中。
窗外的霓虹依舊閃爍,五顏六色的燈光透過厚重的雕花窗欞,在包廂的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忽明忽暗。
租界的喧囂依舊沸騰,歌舞廳的爵士樂、汽車的鳴笛聲、街邊小販的吆喝聲、行人的笑鬧聲,隔著厚重的牆壁與門窗,隱隱約約地傳進來,模糊而遙遠,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而包廂內,卻是另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安靜,私密,封閉,隔絕,沒有外界的喧囂,沒有市井的煙火,只有雪茄與白蘭地的香氣,只有兩人偶爾的交談聲,只有空氣裡瀰漫的壓抑與兇險。
這裡像是一座獨立於上海灘之外的孤島,一座藏著無數秘密、無數陰謀、無數殺戮、無數利益交換的孤島,每一個踏入這裡的人,都在刀尖上行走,都在博弈中求生。
張老闆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金錶,錶盤上的指標己經指向了深夜十一點,他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和,沒有絲毫的疲憊,反而多了一絲恰到好處的識趣:
“李主任,時間不早了,您公務繁忙,日理萬機,我就不多打擾了。
後續的西藥和錢財,我會盡快安排妥當,準時送到您指定的地方,您放心。”
李士群微微頷首,緩緩站起身。
他身材不算高大,甚至有些瘦削,可一站起來,那股沉澱在骨子裡的陰鷙冷硬的氣場便撲面而來,如同寒冬的寒風,刺骨冰冷,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