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機是一個面色黝黑、沉默寡言的中年男子,見到沈青雲出示派車單與腰牌,立刻開啟車門,沒有多問一句話。
沈青雲彎腰坐入後座。
司機姓趙,是個在76號待了多年的老人,話少、臉黑、開車穩,一看便是那種只聽命令、不多嘴多事的型別。
這類人在76號最是常見,也是最可怕——他們看似不起眼,卻往往兼任著監視、盯梢、甚至隨時可以動手滅口的角色。
趙師傅坐進駕駛座,發動汽車。
車子緩緩駛出76號的鐵門,穿過門口站崗特務冰冷的目光,朝著霧色深處駛去。
沈青雲靠在椅背上,目光透過車窗縫隙,望著飛速倒退的街景。
晨霧還未完全散盡,像一層薄紗籠罩著上海的街巷,街面上行人稀疏,大多是趕早的攤販與苦力,穿著打補丁的粗布衣裳,步履匆匆,臉上帶著淪陷區百姓特有的麻木與惶恐。
上海,這座曾經被譽為“東方巴黎”的繁華都市,自落入日軍之手後,便永遠籠罩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霾。
白日里,外灘的洋行依舊旗幟飄揚,南京路的商鋪依舊貨品琳琅,酒樓茶肆依舊笙歌不斷,衣著光鮮的洋人、富商、名媛穿梭其間,一派燈紅酒綠、紙醉金迷的浮華景象,彷彿戰爭與淪陷從未降臨。
可只有身處其中的人知道,這繁華之下,藏著怎樣的暗流湧動與步步驚心。
暗巷裡遍佈日方特高課的密探、汪偽政府的特務、各方勢力的眼線,一句話說錯,一個眼神不對,轉身就可能被拖進無名的小巷,從此人間蒸發。
街頭的公告欄上,日日貼著“鋤奸”與“肅清”的告示,鮮血浸透了紙張,恐懼像藤蔓一樣纏在每一個普通人的心頭。
這裡是冒險家的樂園,是陰謀家的舞臺,更是無數無名者的埋骨之地。
沈青雲心中一片清明,沒有半分慌亂。
他此行前往西川北路的國民新聞館,去見胡蘭成,名義上是奉76號主任李士群之命,負責兩方的聯絡對接、文稿傳遞、取稿備案,是再普通不過的秘書差事。
可只有李士群與他自己清楚,這一趟出行,本質上是一次公開的立場亮相、一次針尖對麥芒的試探、一次對胡蘭成底線與軟肋的徹底摸底。
胡蘭成此人,在滬上文壇與汪偽陣營裡,是個極特殊的存在。
他自幼飽讀詩書,文筆犀利,恃才傲物,目下無塵,骨子裡帶著文人獨有的清高與狂狷,連汪偽政權的核心人物汪精衛,他都敢首言頂撞,絲毫不懼得罪權貴。
這樣的人,自然不會將76號一個年輕的秘書放在眼裡,在他眼中,76號不過是一群只會舞刀弄槍、殺人綁票的粗鄙武夫,與他這般執筆論天下的“名士”,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他的狂,是刻在骨血裡的真狂;他的傲,是溢於言表的真傲。
可沈青雲偏偏清楚,狂傲之人,最是有隙可乘。
狂者易輕慢,輕慢便會疏於防範,不經意間露出致命的破綻;傲者易偏激,偏激便會行事失度,言語間留下可抓的把柄。
胡蘭成的鋒芒太盛,不懂藏拙,這既是他的風骨,也是他最大的軟肋。
沈青雲此行的目的,從不是以76號的權勢壓服他,不是用特務的手段震懾他,更不是與他爭論文章是非。
他要做的,只有西件事:立住身份、守住規矩、不露破綻、不授人以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