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傳旨,不做主。
只把關,不執筆。
只盯人,不掌權。
這三句話,他在心中反覆默唸,字字刻進心底。
在李士群的棋局裡,他不是棋手,不是棋子,而是一枚探路的針,要悄無聲息地扎進胡蘭成的身邊,摸清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卻不能讓自己沾染半分是非,留下半分把柄。
轎車在霧色中平穩行駛,約莫半個多時辰後,漸漸駛入公共租界。
霧氣漸漸散去,街道瞬間熱鬧起來。
車窗外,西式洋行的彩色招牌熠熠生輝,綢緞莊、百貨店、西餐館、舊書店依次排開;
玻璃櫥窗裡擺放著精緻的洋貨,穿著旗袍的太太、西裝革履的少爺、金髮碧眼的洋人往來其間,笑語盈盈,腳步聲、叫賣聲、電車叮噹聲交織在一起,一派繁華喧囂的景象。
這裡與滬西76號的陰冷、壓抑、肅殺,判若兩個世界。一牆之隔,便是天堂與地獄的分野。
沈青雲靜靜看著窗外的浮華,眼神沒有半分波瀾。
他知道,這份熱鬧同樣是虛假的,租界不過是日軍眼皮底下的緩衝帶,看似自由,實則同樣被密探與眼線滲透,沒有一處是真正的淨土。
最終,黑色轎車在西川北路一棟臨街的三層小樓前緩緩停下,車輪摩擦路面發出輕微的聲響。
小樓外牆是淺灰色的磚石,樣式簡潔,帶著西式文人居所的清雅,門楣上懸掛著一塊黑檀木牌,上面用行草寫著“國民新聞館”五個字,字型飄逸灑脫,筆鋒間帶著一股刻意為之的清高孤傲,彷彿在與周遭的市井煙火劃清界限。
“沈先生,到了。”
趙師傅終於開口,聲音低沉沙啞,沒有多餘的情緒,依舊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樣。
“有勞趙師傅。”沈青雲應聲,語氣平和有禮,推開車門邁步而下。
他抬眼淡淡掃了一眼新聞館的招牌與門樓,目光只停留一瞬便收回,神色平靜無波,既無好奇,也無輕視,步履沉穩地朝著敞開的店門走去。
一樓大廳內人聲鼎沸,一派忙碌景象。
身著短打的排版工人扛著鉛字板來回穿梭,編輯們趴在桌上伏案疾書,記者們叼著香菸低聲交談,老式打字機發出“噼啪噼啪”的急促聲響,敲碎了室內的安靜。
空氣中瀰漫著紙張的木質香、印刷油墨的刺鼻味、劣質香菸的焦油味,還有淡淡的茶水氣息,混雜在一起,是民國報館獨有的味道。
“先生找誰?”
一個身著淺藍色長衫的年輕職員迎了上來,他約莫二十出頭,臉上帶著職場新人的拘謹與客氣。
見沈青雲衣著整齊、氣質沉靜,身姿挺拔如松,周身透著一股不屬於普通訪客的威嚴,立刻收斂了隨意的姿態,語氣恭敬了不少。
沈青雲淡淡開口,聲音清冽平穩,不高不低,恰好能讓對方聽清:
“我找胡蘭成先生,奉李主任之命前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