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主任特意吩咐,先生的文稿,晚輩只做登記、呈送。
最終如何刊發、如何定奪,全由主任與先生當面商議,晚輩職責所在,僅為傳遞、備案,絕不插手分毫。”
他說得平緩、清晰、誠懇,沒有半句虛浮之詞,既捧了胡蘭成的文壇地位與筆墨風骨,又將所有權力、所有決斷盡數推回李士群與胡蘭成二人身上,自己只做一箇中立、守矩、不多言的聯絡員。
只傳旨,不做主;只跑腿,不越界。
胡蘭成眼底的冷意稍稍褪去幾分,牴觸之心也緩緩平復。
他本就最擔心李士群派一個驕橫跋扈、仗勢欺人的特務過來,對著他的文章指手畫腳、刪改塗抹,既敗壞他的興致,又折損他的名聲。
胡蘭成一生最重聲名,最惜筆墨,文章於他而言,比性命更要緊。
若是來人不懂規矩、不知分寸,他絕不會善罷甘休。
可眼前這個年輕人,言語得體,進退有度,神色沉靜,沒有半分特務身上常見的戾氣與張狂,反倒像個熟讀詩書、懂禮守矩的人,這讓他少了許多火氣。
胡蘭成臉色稍緩,卻依舊維持著文人的清高與冷淡,聲音沉了幾分:
“既然如此,你便記住。我這裡清靜慣了,無事不要常來打攪。
我伏案寫作之時,最厭人聲嘈雜,半點聲響都不能有。
需要送交的文稿,我會讓傭人送到樓下前臺,你派人按時來取即可,不必親自上樓,更不可隨意闖入我的書房。”
這番話,既是立規矩,也是劃界限,擺明了不想與76號的人有過多牽扯。
沈青雲垂首,語氣愈發恭敬:
“是,晚輩明白,謹遵先生吩咐。先生安心寫作,晚輩絕不敢擅自驚擾,一切按先生的意思安排,絕不添麻煩。”
他應答得乾脆利落,沒有半句多餘辯解,也沒有一絲不滿,完全順著胡蘭成的心意,守著自己的本分。
見他如此識趣,胡蘭成心中最後一點不耐也散了幾分。
沈青雲見狀,才按照李士群臨行前反覆叮囑的事宜,輕聲開口,語氣依舊謙和有禮:
“今日初次拜見,按76號文稿備案之規,晚輩需將先生今日擬刊發之文稿帶回登記存檔,不知先生此刻是否方便?”
胡蘭成瞥了他一眼,神色依舊冷淡,卻未拒絕。
他緩緩抬手,從書桌左側拿起一疊疊放整齊的文稿。紙張厚實綿密,字跡遒勁瀟灑,力透紙背,一看便是精心寫就的評論文章,墨香尚未完全散盡。
他指尖捏著紙頁,手腕微揚,並未親手遞過去,只是隨手往書桌中央一放。
文稿輕輕落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動作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居高臨下與傲慢。
“拿去。”
胡蘭成斜睨著沈青雲,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
“你回去告訴李士群,我的文章,一字不改,一個標點都不能動。
標題、段落、措辭,皆按我原稿刊發。若是讓我發現半字刪改,後續文稿對接,就此作罷,我也不會再寫一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