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分量極重，等於把底線明明白白拍在桌上。
沈青雲面色不變，依舊恭謹：“是，晚輩一定一字不差，如實轉達給李主任，絕不敢有誤，更不敢擅作主張。”
說罷，他上前半步，微微躬身，雙手輕輕拿起桌上的文稿。
指尖穩穩拂過紙頁，細心地撫平邊角細微的褶皺，將一疊文稿對齊疊整，動作輕柔卻利落，沒有半分毛躁與隨意，彷彿手中捧著的不是普通紙張，而是極貴重的東西。
他全程目不斜視，目光只落在文稿與公文包之間，不看書房陳設，不瞧胡蘭成神色，恪守本分，守口如瓶。
將文稿小心翼翼放入黑色公文包後，他拉上拉鍊，動作輕緩無聲，隨即再次躬身：
“先生既在寫作，晚輩不敢多擾先生清修，今日便先告辭。日後文稿遞送，晚輩必按規矩行事，絕不唐突。”
他行禮標準，姿態端正，而後緩緩後退兩步，不疾不徐，轉身輕推房門，邁步而出，全程身姿挺拔，舉止規矩，從進門到離開，沒有亂過半分分寸，沒有多說一句廢話，更沒有流露出半分不該有的情緒。
房門被他輕輕合上，沒有發出一絲聲響，徹底隔絕了書房內外的視線。
首到門徹底關緊，胡蘭成才緩緩抬起眼，冷冷瞥了一眼緊閉的門板，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隱晦的不屑弧度。
“特務堆裡，倒也有個懂規矩、識進退的。”
他不屑歸不屑，心中卻也清明得很。李士群手握76號重權，勢力遍佈滬上，手段狠辣，心機深沉，是日方眼前炙手可熱的人物。
他胡蘭成雖有才名，有日方暗中撐腰，可真把李士群逼到翻臉，日方為了大局，也未必會為了一個文人開罪手握實權的特務頭子。
到那時，他即便滿腹文章，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今日給沈青雲幾分薄面，便是給李士群幾分情面，彼此留有餘地，對誰都好。
而門外。
沈青雲站在安靜悠長的走廊上，腳步極輕地頓了一頓。
不過兩三息的功夫，他己在腦中把方才書房內短短數分鐘的會面，一字一句、一舉一動，盡數覆盤。
看似平靜無波的對話，實則暗流湧動，步步皆是試探。
胡蘭成的傲慢、輕視、戒備、刻意的打壓與立威，對76號的排斥，對文章權的死守，他全都看在眼裡，記在心上，也一一穩穩接下，不動聲色化解。
自始至終，他神色如常，心境平穩，沒有露出半分慌亂，沒有顯現半分破綻，更沒有被對方的氣勢壓得亂了方寸。
但他比誰都清楚，這僅僅只是開始。
文稿只是表象，人心才是真相。
他緩緩收斂心神，將所有思緒、所有算計、所有洞察，盡數壓回心底最深處，面上重新恢復成那副沉靜寡言、守矩本分的模樣。
他抬步前行，步履平穩，腳步聲輕得幾乎聽不見，沿著走廊緩緩下樓，穿過前廳，走出院門，全程一言不發，神色平靜得看不出任何情緒。
坐進轎車後座，車門輕輕關上，將外界的喧囂與視線一併隔絕。
沈青雲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片刻，再睜眼時，眼底己恢復一片清明淡漠。他看向駕駛座的趙師傅，語氣簡潔平穩，不帶任何波瀾：
“回76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