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蘭成今天的那些敲打、那些刻意擺出來的傲氣、那些立下的嚴苛規矩,看似是針對76號,針對他這個小聯絡員,實則都是在試探,測試他的底線,測試76號的容忍度,測試李士群到底有多需要他的這支筆。
如果他真的像自己表現出來的那樣,對76號不屑一顧,對特務深惡痛絕,大可首接閉門不見,大可拒絕交出文稿,大可徹底與日偽勢力劃清界限,可他沒有。
他之所以願意配合,願意放下身段見面,願意把文稿交出來,不過是因為他需要76號這個平臺。
他需要李士群手中的勢力,為他保駕護航,保證他的文章能夠順利刊發,實現自己的文人野心與政治算計。
他的傲氣是真的,不甘淪為附庸是真的,可他的野心、他的投機、他的趨炎附勢,也是真的。
沈青雲將這些思緒一一理順,條理清晰地壓回心底最深處,不再多想......
下午三點,沈青雲又見了胡均鶴。
胡均鶴其人,他早有耳聞。
此人早年參加了紅黨,後來被捕叛變,投了中統,再後來又投了76號,和李士群一樣,堪稱三姓家奴。
但此人生得瘦小精幹,一雙眼睛小而亮,看人時總帶著三分審視、三分算計,說話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楚,語速不緊不慢,透著一股精明世故的味道。
兩人聊了些工作聯絡的事,又聊了幾句閒話,胡均鶴便說下午還有事,起身告辭。
沈青雲心中暗暗記下:此人看似和氣,實則城府極深,跟這樣的人打交道,一個字都不能多說。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沈青雲將下午與胡均鶴的交談簡單記錄在案,又把胡蘭成的文稿從公文包裡取出來,重新檢查了一遍,確認無誤後,才鎖進抽屜裡。
做完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腦子裡卻一刻不停地轉著。
胡蘭成書房裡那本英文刊物上的重慶出版社社標,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隱隱作痛。
他需要時間,需要更多的資訊,才能判斷那到底意味著什麼。
在這之前,他必須沉住氣,不能讓任何人察覺到他的異樣......
第二天清晨,沈青雲一早就到了辦公室,其他人也都到了。
沈青雲在辦公桌前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水,正準備翻看昨天的報紙,就聽見走廊盡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那是李士群辦公室的方向。
沈青雲下意識地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早上七點西十分,比李士群通常到辦公室的時間早了二十分鐘。
腳步聲越來越近,伴隨著門被大力推開的聲響,緊接著是李士群的聲音,隔著兩道門和半條走廊,依然聽得清清楚楚:
“人都死到哪裡去了?!”
那聲音又尖又厲,像刀子劃過玻璃,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怒意。
沈青雲手中的水杯微微一頓,水面上漾起一圈細紋。
黃敬齋聽到這動靜,立即神色慌張地從中間屋子裡跑了出來,幾乎是踉蹌著衝進李士群的辦公室。
片刻之後,辦公室裡傳來更大的聲響——是茶杯被摔在地上的碎裂聲,清脆刺耳,在安靜的走廊裡炸開。
沈青雲的心猛地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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