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通話機要電話的餘溫微涼,滯留在聽筒與指尖之間。
沈青雲垂手立在案前,面上依舊是那副溫順勤懇的模樣,眼底無波無瀾,彷彿方才下達的只是一場尋常排查通知。唯有緊貼脊背的溼冷衣衫,時時刻刻提醒著他這場賭局的重量——一棋落錯,便是身隕網破、全盤皆輸。
李士群站在窗邊,單手背在身後,目光望向鉛灰色的天際,沉沉霧氣籠罩著整座上海灘,將西郊成片的農田、河浜與密林盡數遮掩。
“西郊水網雜錯,村落零散,林深路偏,歷來是潛行之人最慣用的掩護地形。”
他低聲開口,語氣裡帶著運籌帷幄的篤定,全然是獵手靜待落網的姿態,
“江硯秋自以為深諳避實擊虛之道,棄大路走野徑,想借著鄉間阡陌盲區悄無聲息入境,殊不知最穩妥的捷徑,往往是最致命的囚籠。”
沈青雲微微頷首,應聲附和,語調恭謹剋制:
“主任預判精準。越是看似安全的盲區,越容易滋生僥倖,一旦全域封死,便是插翅難飛。”
字字順著李士群的心意,句句貼合忠誠下屬的本分,沒有半分逾矩,更無半分異常。
可他心底卻清明如鏡。
正是這片被日偽視作囊中之物的西郊野地,河浜縱橫、岔路密佈,農田與竹林交錯連片,零散民居錯落隱匿,只要江硯秋接收到警示,及時止步折返、改換路線,便能借著複雜地形悄然脫身。
他埋在公文裡的那行備註,看似是補全排查漏洞、收緊天羅地網,實則是精準拆解了日偽的封鎖邏輯,點破了唯一的逃生缺口。
李士群聞言,心情愈發篤定,轉頭看向沈青雲,語氣帶著難得的溫和認可:
“你今日做得很好。機要崗位,最忌死板盲從,能主動預判風險、補全疏漏,才算真正堪當大任。”
“屬下謹記主任教誨。”沈青雲垂眸躬身,姿態謙卑得體。
李士群不再多言,抬手整理肩頭服裝,沉聲道:
“我去審訊室與梅機關的人對接研判細節,你守在機要室,緊盯各方傳回的排查動態。
但凡有西郊異動、可疑人影、陌生蹤跡,第一時間上報,片刻不得延誤。”
“是!”沈青雲應聲領命,音色沉穩,無半分起伏。
厚重的木門再次開合,風聲穿隙而過,帶走了辦公室內最後一絲上位者的壓迫氣息。
辦公室重歸死寂。
沈青雲依舊維持著恭謹佇立的姿態,待腳步聲徹底遠去、確認周遭無人窺探後,方才緩緩抬起眼眸。
眼底溫順恭謹的偽裝層層褪去,只剩下刺骨的冷靜與沉甸甸的焦灼。
他緩步走到窗邊,側身而立,藉著窗沿陰影遮掩神色,目光穿透庭院肅殺的戒備人影,遙遙望向西方天際。
那裡是西郊鄉間,是河網密佈的野徑,是此刻殺機西伏的絕境,也是江硯秋即將踏入的生死邊界。
此刻的上海西郊,早己不復往日清幽。
吳世寶的行動隊全員散開,以城郊虹橋路為界,向內收縮街巷排查,向外鋪開郊野佈防。明崗卡點扼守所有鄉間主幹道、石板橋與渡口,卡車分批巡邏,引擎轟鳴碾碎了鄉野的寧靜;暗探小隊則身著便衣,混跡在零散村落、竹林荒田、臨河民居之間,兩兩一組、分片蹲守,目光警惕地掃視著每一條岔路、每一處隱蔽角落。
林之江麾下的精銳暗線,更是早早滲透進西郊所有零散集鎮、鄉間茶鋪與臨時落腳點,偽裝成農人、商販、過路行人,無聲無息織就了一張細密的獵殺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