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席後徐秀珍架著腳步發飄的楊振武，嘴裡罵罵咧咧攙人回院。楊凡獨自收拾滿桌狼藉，刷碗、擦桌、掃淨滿地碎屑，冷水冰得手骨節生疼，他全程悶頭幹完，半點聲響沒有。
夜深雪靜，滿屋只剩炕火餘溫。
小兩口並肩躺炕，窗外西北風嗚嗚灌著窗縫，雪粒子打在窗紙上噼啪脆響。
楊凡抬眼掃過牆頭掛曆，紙頁發白卷邊，一九七八年的日子，掰著手指頭就見底了。
他沉默半晌，低聲開口，語氣慢悠悠的，帶著對日子的盼頭：“媳婦，馬上七九年了。”
許小曉往他懷裡縮了縮，聲音軟乎乎帶著睏意：“嗯，一年又熬過去了。”
楊凡盯著黑乎乎的房梁，心頭壓著前世的記憶，嘴上只敢說著當下的期許：“你說…… 明年咱能不能分著地？”
“分了地，咱就往死裡種糧，餘糧全餵豬。我多進山跑幾趟，多攢點錢，開春咱就扒舊屋、蓋新房。”
他低低笑了一聲，語氣篤定：“苦日子快熬到頭了，好日子該來了。”
“說不準。” 許小曉迷迷糊糊呢喃，“這兩年政策確實松，應該快了。”
楊凡應聲，心裡透亮。
他比誰都清楚，七九年試點分田，八二年徹底落地。只是這話爛在肚子裡不能說。眼下沒別的路，只能守著大山，踏踏實實地趕山攢家底。
兩人有一句沒一句搭著話，伴著窗外風雪聲，沉沉睡死過去。
……
次日清晨。
開門一片雪白。
連夜新雪鋪天蓋地落了厚厚一層，地凍得梆硬，寒風颳人臉，跟刀子割一樣。
楊凡搓著凍紅的手心，拎起鐵鏟清門前積雪，鐵鏟刮過凍雪，沙沙刺耳。
沒鏟幾下，巷口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衝過來。
莊招娣來了。
女人棉襖釦子崩開兩顆，頭髮蓬得跟枯草一樣，臉凍得發紫，眼底滿是躁戾的紅血絲，踩著厚雪跌跌撞撞衝進自家院子，推門就闖。
屋裡瞬間響起翻箱倒櫃的哐當亂響。
她一邊翻一邊罵，嗓子劈得沙啞，斷斷續續，滿是撒氣的戾氣：“兩、兩個殺千刀的小兔崽子！吃吃吃！就知道吃！”
“家裡一分錢沒、沒有！你爹躺醫院半死不活！你們倒是自在！”
楊凡遠遠看著，輕輕皺眉。
不用想，鎮上醫院催醫藥費了。
楊朝暉重傷住院，天天耗錢，她家本就家徒西壁，徹底掏空了。莊招娣借不到錢、走投無路，只能回家拿孩子撒氣。
他沒多看，搖了搖頭，低頭繼續剷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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