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臘月二十三,小年。
黑龍江的冬天,天寒地凍,凍土硬得能啃碎鋤頭。
打今兒起,村裡的氣氛徹底不一樣了。
老話講:過小年,迎大年,祭灶之後便是年。
從臘月二十三祭灶開始,東北農村就算正式掀開過年的大幕。地裡徹底封凍,啥農活都沒有,大人不用下地,孩子不用放牛,全村老少就一件事 —— 忙活過年、攢足年味、等著新春進門。
天剛矇矇亮,村裡此起彼伏的鞭炮聲就炸開了鍋。
不是大年那種長掛鞭炮,都是各家攢下的小掛鞭、散炮,噼噼啪啪的脆響,把清晨的冷寂徹底撕開。
寒風捲著淡淡的硝煙,混著家家戶戶煙囪冒出來的熱氣,鋪得滿山溝都是。
楊凡一早睜開眼,窗外的天光看著都比往常熱鬧透亮。
炕上的糯糯還蜷在被窩裡睡得安穩,小臉蛋凍得紅撲撲的,長長的睫毛垂著,外頭再響的動靜也吵不醒她。
楊凡輕手輕腳下炕,一推門,刺骨的冷空氣迎面撲來,卻半點不蕭條。
院裡收拾得乾淨利索,積雪掃得整整齊齊,牆角柴火、凍貨碼得方方正正,空氣裡飄著一股子甜甜的灶糖香味。
許小曉早就起了,在灶臺跟前忙活。
鍋臺擦得鋥亮,正中間擺著一碟金黃透亮的糖瓜,軟黏透亮,是東北小年必吃的灶糖。
見楊凡出來,許小曉一邊擦著灶臺邊的油漬,一邊隨口說道,一口地道的東北家常腔調:“醒了?今兒小年,趕緊洗漱收拾,一會兒祭灶、放鞭、吃餃子,老規矩一樣都不能差。”
“知道,一年就這一回,偷懶不得。” 楊凡笑著上前,順手幫她歸置了一下灶臺邊散亂的柴火,“小時候最盼小年,就為一口糖、一口餃子,現在日子好過了,反倒覺得這些老規矩最暖心。”
七九年的鄉下,小年祭灶,是家家戶戶最看重的老規矩。
不搞花裡胡哨的排場,全是老一輩一輩輩傳下來的實在講究。
灶臺正中貼著灶王爺年畫,一年到頭守著家裡煙火不斷、吃喝安穩。到了小年,就得好好敬一敬,甜一甜灶王爺的嘴,求他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許小曉端起那碟糖瓜,小心翼翼擺在灶神像跟前,動作虔誠又認真。
“這灶糖說白了就是糊弄灶王爺的。” 許小曉一邊擺一邊笑著打趣,語氣鬆弛又帶著敬畏,“把嘴黏嚴實了,上天就只說好話,不扯閒話,來年咱家順順當當、無災無難、吃飽穿暖。”
楊凡聽得首樂:“咱家人勤快、日子踏實,本來就全是好事,灶王爺隨便彙報,咱啥也不怕。”
兩人說笑的功夫,院外傳來虎子洪亮的大嗓門。
“小凡!起沒?趕緊的,祭灶放鞭了!我爹讓我喊你們一家子,湊一塊熱鬧!”
虎子推門就進,渾身帶著屋外的寒氣,手裡攥著一掛小紅鞭,臉上是藏不住的過年喜氣。
緊隨其後,大伯楊振武、大娘徐秀珍帶著王芬,牽著大侄子也慢慢走了過來。
小年就圖個人多熱鬧,至親鄰里湊一堆,煙火旺,年味才足。
趙永平走在最後,手裡捏著三炷細香,神色穩重,按著老一輩的老規矩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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