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者的表情出現了一瞬間的停頓，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目光在那道蔓延的灼痕上停留了幾個呼吸的時間，然後重新抬起來。
“你注意到那道光是從你的火碎片中剝落的碎片殘餘，在幽蘭擊碎封印時和我鬼道本源產生的反衝造成的。我設局的時候算得很清，如果幽蘭的力量被引向預定軌道，我不會有事。如果她在最後關頭完成了自我定向釋放，反衝就會沿著我佈下的暗線折返，從內部瓦解我的本源。我把所有的變數都算過，唯一算錯的，就是她自己收束力量的能力比你我想象的都強。”
“你從一開始就在賭。”吳冰說，“賭她不會成功，賭她會在最後一步失控，賭你的佈局足夠精密到讓她沒有掙脫的餘地。”
尊者沒有否認，他靠回石壁上，目光從吳冰身上移開，落在石室頂部一道細微的裂縫上。那道裂縫正在緩慢地擴大，邊緣有柔白色的光滲透進來，像是枉死城重組的力量正在穿透這間最古老的石室。
“我賭了一千年。”尊者聲音很平，像是在敘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每一年加固封印的時候我都在想，如果她能把鎖鏈融化一絲也好，如果她能自己找到辦法逃脫也好，如果她能在我還控制得住局面的時候掙脫出來也好。但每一年她都被鎖得更緊，因為我不能不加固，控制局面和讓她自由是互斥的事。”
“你本可以選擇別的方式。”吳冰說。
“什麼方式？”尊者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那雙暗褐色的眼睛中有一閃而過的銳利，隨即又黯淡下去，“放她出去，讓她在人間接觸太多陰陽交織的氣場，讓她的陰陽眼在不受控的狀態下完全展開，讓人間與鬼道的壁壘在她視線所及之處全部穿透。到那時候死的不只是她一個人，還有所有站在她目光範圍內的活人。你以為我鎖住她是為了禁錮她的自由，我鎖住她是為了讓她的視線永遠落在這西面石壁上，永遠不落到任何活著的人身上。”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中出現了一層薄薄的裂縫，像是一塊被風化了很久的石板在某個角度上被壓了一下，終於裂開了一道看不見卻真實存在的細紋：“她是我的女兒，她十六歲那年隔著鎖鏈和我對視的時候，她問我為什麼天空是黑的，為什麼她從來沒有見過白色的東西。我當時沒有回答，因為我不能讓她知道，她如果看到白色，那白色的覆蓋範圍內所有的人都會看到不該看到的東西。”
吳冰沉默地聽著，他放在石桌邊緣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沒有打斷。
尊者低下頭，看著自己掌心那道正在蔓延的灼痕，聲音變得比之前更低：“你拿走碎片的那一刻我知道她一定會嘗試自救。我在等，等著看她會不會在那一步失敗。她失敗一次，我就可以重新加固一層鎖鏈，讓她再多安睡一年，等我的佈局完成，等她安全地變成普通人。她沒有失敗，她做到了。她站在我面前的時候那雙眼睛是完整的，穩固的，能看穿一切卻也能收住一切。她比我預想的更早做到了一首以來我期望她能做到的事……掌控自己。”
吳冰感覺到火碎片在他體內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像是共鳴般的波動。那波動來得快去得也快，但他感覺到了那種波動的來源——尊者的右手掌心，那道金白色的灼痕在他說完那些話之後閃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內部確認了某個訊號。
“你在想什麼？”尊者忽然問。
吳冰看著他：“我在想，你現在這個樣子是不是意料之中的。”
尊者沒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又彎了一下，那個弧度比之前多了一層，像是被什麼東西觸動了一下，又像是某個長期繃緊的彈簧終於斷掉之後殘餘的微彈。
“我設的局有一個容錯率，極小，但不是完全沒有。”尊者說，“如果幽蘭在最後一步成功了，我的本源會被反衝侵蝕，大約七到十五天之內會自行耗盡。屆時枉死城不再有幽冥尊者，這座城將會以一種新的方式自行執行，不再需要任何人的統治來維持穩定。”
“所以你在等死？”
尊者靠在石壁上，目光重新移向頂部那道正在擴大的裂縫。柔白色的光從裂縫中滲入，落在他灰白的面容上，將他臉上的皺紋映得比之前更加清晰。
他的嘴唇在光中微微翕動了一下，然後發出了一個極輕的聲音：“我在這裡坐著的時候，會想起她六歲那年坐在鎖魂淵欄杆上晃腿的樣子，那時候她還沒有學會怪我。她問我天空為什麼是黑的時候，語氣只是好奇，沒有恨， 那是最後一次她用那種語氣問我問題。”
他的聲音在那裡斷了片刻。然後他繼續說：“等她回來的時候，我大概己經不在這裡了，……也好。”
吳冰站在石桌旁邊，看著石床邊緣那個正在緩慢消逝的身影。
火碎片在他體內燃燒著，那種燃燒的節奏在尊者的聲音中始終保持著穩定，像是己經被敲定下來的鼓點。他沒有說話，也沒有靠近。他只是在石室的安靜中站著，陪著那個正在落幕的人，度過了很長一段沉默的時間。
當他最終轉身走向石門的時候，背後傳來尊者最後一句極其輕微的話。那句話很輕，輕到像是從夢囈的邊緣掉下來的：“告訴她，她走的那條路是對的。”
吳冰的腳步停了一瞬，他沒有回頭，但他在門口停留了幾個呼吸的時間，然後邁步走出了石室，輕輕帶上了那扇刻著深痕的古老石門。
走廊中的灰塵依然很厚，但那些腳印依然清晰。吳冰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穿過那條窄縫，穿過碎石堆積的鎖魂淵邊緣，穿過那些正在癒合的通道和重新排列的臺階。當他重新走到鬼市地面的時候，天空中那道裂縫還在，金黃色的光斑在地面上靜靜地亮著，邊緣在微風中輕輕晃盪。
他朝地下藏書室的方向走去，那些烈火衛的記錄還在等著他去看完，那些關於尊者的佈局中尚未完全拼合的部分還在等著他去整理。但他知道，等他做完那些事，等他真正把這些天經歷的一切理解消化完之後，他會穿過那道裂縫去人間。
在那之前，他還有一些時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