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書室這一次變得無比安靜，也感知不到有人窺視自己。
吳冰走得很慢。
每經過一排書架，他都會停下片刻，將火碎片舉近一些，掃過那些書脊上的標籤和刻痕。這些記載的材質極其多樣，竹簡、帛書、獸皮卷、金屬薄片，甚至還有一些用不知名骨骼磨成的薄板，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細小字跡。
他之前來這裡翻閱的時候太過匆忙，只是針對性地查詢關於烈火衛和界門的資訊，而此刻他有了時間，可以更系統地去翻看那些他之前跳過的部分。
他在藏書室深處找到了一處相對完好的石臺。石臺表面平整，邊緣有一道淺淺的凹槽，凹槽中殘留著乾涸的墨跡，像是曾經有人常年坐在這裡書寫整理。
吳冰將火碎片放在石臺一角，金紅色的光焰照亮了大約一丈方圓的區域，他將附近幾排書架上看起來最舊的那批竹簡搬到了石臺上，開始一卷一卷地展開閱讀。
第一批竹簡記載的是枉死城早期的建造史。
那些文字比他在鬼市藏書室中看到的版本更加原始，用詞也更加粗糲，像是寫在剛剛建成時的第一手記錄。竹簡中提到了幽冥尊者最初開闢鬼道這片區域時的狀況，那時候這裡只是一片混沌的陰陽夾縫，怨氣稀薄，鬼物稀少，空蕩蕩的空間像一間無人居住的巨大空屋。
尊者用了大約兩百年的時間逐步擴建，將散落在夾縫各處的怨魂碎片收集、歸攏、安置在逐漸成型的城牆之內。
但竹簡中有一段文字引起了吳冰的特別注意，那是一段用不同墨色寫成的補充註解，筆跡與正文不同，更加潦草、更加急促，像是在事後匆匆加上去的：
“初期擴建時，城中怨氣濃度始終無法穩定。每逢陰氣潮汐，城牆便會出現多處裂縫，修復消耗極大。尊者嘗試過多種方案，均未能徹底解決問題。首至其女出生後第三年，城中怨氣首次出現自發性收斂，此後潮汐損傷逐次遞減，十年後徹底消失，自此城中方得真正穩固。”
吳冰將那段文字反覆讀了兩遍。
幽蘭的力量在枉死城初期的穩固中扮演了角色，這一點他早己知道，但竹簡中的描述暗示了一個更早的時間線，幽蘭出生後第三年就開始影響城中怨氣的流動。那說明她的陰陽眼之力在極年幼的階段就己經開始外溢了，而尊者感知到那種外溢之後，就同步開始著手佈局利用她的力量來穩定城池。
但這批竹簡沒有提及火碎片的任何資訊，在那些最初的記錄中，似乎還沒有出現關於封印幽蘭力量的任何計劃，一切都是後來才逐步形成的。
吳冰將那批竹簡推到一側，換上了另一批。這一批的材質更加古老，有些竹片己經脆化到邊緣碎裂，他必須極其小心地展開才能看清上面的字跡。
這批竹簡記錄的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內容，像是某種實驗日誌，每一卷都在以固定的格式記錄著日期、觀察物件、變數條件、以及結果。
他展開其中儲存相對完整的一卷，讀到上面寫著：
“陰曆三千一百年，西月。第三次靈力注入實驗。受試者：年齡六歲。狀態：睡眠中。注入方式：掌心接觸，持續輸送。結果：受試者於接觸後第十息開始出現靈力外溢，第三十息時外溢量達到峰值，覆蓋範圍約方圓三丈。受試者於第五十息自行停止外溢，隨後陷入深度睡眠，持續約兩個時辰。醒後無明顯異常反應。”
吳冰的手指在竹片邊緣停了一下。
六歲，睡眠中。
掌心接觸，靈力注入實驗。
他快速翻看同一批的其他竹卷，越看越覺得脊背微微發涼。那些竹簡記錄的是尊者早期對幽蘭力量的系統性測試，從她很小的時候就開始，用各種方式觀察她陰陽眼的反應模式、靈力輸出的閾值、以及自我恢復的速度。
這些記錄極其詳盡，每一卷都密密麻麻地寫滿了資料和描述，像是有人在用極其嚴謹的方式一步步摸索著一件複雜器具的效能邊界。
但在那些記錄的間歇處，也有一些用不同筆跡寫下的短句，像是一邊記錄一邊隨手批註的私人筆記。那些批註的字跡與正文相同，但更加隨意，像是寫者在記錄資料的過程中偶爾停下來，在竹簡邊緣留下了幾句沒有納入正式實驗記錄的話。
“第三次測試後她醒來時拉著我的衣角，說她夢見了一片很亮的地方，問那是不是天，我沒回答。”
“第七次測試後她的手指尖出現了細微的灼痕，持續了兩天才消退。她沒喊疼，但我看到她把那隻手藏在袖子後面，下次測試應該減少輸送時長。”
“第十二次測試後她睡了三個時辰，醒來後不吃東西，坐在角落裡盯著牆面看了很久。我問她在看什麼，她說牆那邊有一個揹著竹簍的人正在過橋。牆那邊是空的。但她說得很篤定，我後來去檢查才發現牆體外側的岩石層中有兩道裂縫，裂縫的寬度恰好讓陰陽夾縫中的某些殘影能透進來。”
吳冰讀完那些批註，將竹卷輕輕放回石臺上。他靠著書架的邊緣坐下來，火碎片的光芒在他掌心中持續跳動著，將那些竹片上的字跡映得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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