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息。
吳冰在那一瞬間將火碎片的力量全部收回體內,金紅色的光焰在他體表濃縮成一層極其緊密的護甲,經脈中的靈力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方式加速運轉,像是被壓到極限的彈簧在釋放前的最後一刻繃緊了每一圈。他的雙膝微微下蹲,雙手垂在身側,目光鎖定在尊者正在蓄力的方向。
一息。
尊者動了。
他的身體在一瞬之間離開了那座光臺,紫黑色的光芒在他周身凝聚成一個高速旋轉的旋渦,旋渦的中心朝著吳冰的位置急速下墜。那速度遠超吳冰的感知極限,他的視線中只能捕捉到一道紫黑色的殘影,殘影帶著足以碾碎一切阻擋之物的壓迫感首衝而下。
但吳冰沒有閃避。
他在那枚殘影即將觸碰到他的前一個呼吸猛地向上躍起,金紅色的光焰在他腳下噴射出一股爆發性的推力,將他的身體推向了斜上方的方向。他的目標不是正面迎擊尊者的落點,而是穿過尊者下墜軌跡與核心空間入口之間的那道空隙。
那道空隙極窄,窄到他的肩膀在穿過的瞬間摩擦到了兩側的紫黑色旋渦邊緣,衣料在那一瞬間化為灰燼,他的左臂外側出現了一道深深的灼痕。
但他穿過去了。
他的身體衝入了核心空間,被那股正在從西面八方向中心匯聚的柔白色光芒接住了。幽蘭的手在那一刻再次握住了他的手,這一次的接觸與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那種感覺像是兩股完全不同的水流在同一處交匯點碰上了,然後同時選擇了同一個方向繼續流淌。
尊者下墜的身形在落空後重新調整了方向,他的腳步踩在核心空間入口處最後一段尚未完全斷裂的石樑上,身體在那片越來越明亮的柔白光芒中依然穩如一座山。他的目光穿過層層翻湧的光暈,落在正在被光芒包圍的兩個人身上。
“你贏了!”
尊者開口了,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多重疊音的形態,每一層疊音都比之前更加粗糲、更加低沉,像是被長時間的高壓壓迫後出現了裂縫的金屬表面,“你在我的棋局中找到了那條我預留之外的路線,你用自己的身體在最後關頭切斷了干擾因子的核心連線點,讓她在那個短暫的間隙中完成了對自己力量的定向控制。這一點……我沒有算到。”
吳冰握著幽蘭的手,沒有說話。
他的左臂在流著血,但他感覺不到疼痛。那種與幽蘭力量交織的狀態讓他的感知處於一種極高的敏感度中,他能感覺到整座枉死城正在發生的變化。
那些石柱、橫樑、結界節點正在柔白色光芒的重新排列下被塑造成一種全新的結構形態。那些結構不再是被動的、需要外力支撐的,而是開始自行產生出一種緩慢的能量迴圈,像是一顆沉睡了很多年的心臟開始重新跳動。
幽蘭的身體在光芒中微微轉向,面對尊者的方向。她那雙陰陽眼此刻己經完全穩定了,左眼中的人間煙火與右眼中的黃泉幽影都在以同樣的節奏緩慢跳動著,像是兩顆同步搏動的光核。
她的面容平靜而堅定,那種千年來沉澱在她眼底的孤獨感正在一層一層地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通透、更加完整的東西,像是一面被擦拭了千年的鏡子終於露出了它真正的表面。
“你這座城不會再被用來禁錮任何人了。”幽蘭的聲音很輕,但穿透了核心空間中所有的光芒和震動,清晰地落在尊者的耳中,“我己經在每條暗線中加入了新的規則,從今往後枉死城的結界將不再需要任何單一的存在來作為消耗品維持運轉。它會自行迴圈、自行穩定、自行調節,這座城會繼續存在,但不會再有人因為它的存在而被鎖在黑暗中。”
尊者站在原地,聽著她的話。
他的面容在那一刻出現了一種極其複雜的表情變化。那種變化無法用單一的詞來描述,像是多種情緒在同一時間湧上了他的臉,它們彼此衝突、彼此壓制、又在邊緣處悄悄地融合成一種新的形態。
他的右手依然垂在身側,那道金白色的灼痕己經蔓延到了他的肩頭,正在一點一點地侵蝕著他那隻手最後殘存的紫黑色光芒。
他看著幽蘭,那雙眼中的深紫色光芒正在變得比之前暗淡了一些,像是一盞燃燒了很久的油燈終於接近了燈油的底部。他的嘴唇微微張開又合攏了數次,最終發出了一個聲音,那個聲音中的多重疊音己經消退了大半,露出了底下那層低沉沙啞的、屬於一個人的聲線。
“你現在要做的事是什麼?”
幽蘭看著他,沉默了很長時間。那雙陰陽眼在他面前保持著完全的睜開狀態,沒有任何一層屏障在它們前面。她的目光穿過他的面容,像是在看他身後的某些更遠的東西。
“我有很多事可以做,我可以去人間看雪,可以去找骨筆告訴他我收到了花,可以找一個有陽光的地方坐下曬一會兒。這些事很小,但我等了很久。”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微微低垂了一瞬,然後又抬起來。
“我也可以把這些年所有讓我痛的事放在一邊,不去想著報復。但這很難,我還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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