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冰看著尊者的變化，感覺到火碎片在他體內發出了一聲極其低沉的共鳴。那種共鳴不是在對抗尊者正在消逝的力量，而更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己經結束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金紅色的光球依然在穩定地燃燒著，但那種燃燒的節奏正在變得平靜、綿長，像是暴風雨過後的海面。
幽蘭在光芒中緩緩下降，回到了與吳冰並肩的高度。她的雙腳重新踩在了核心空間的底層地面上，素白長裙的裙襬在地面上鋪展開來。她的眼睛依然睜著，陰陽眼中的光芒在穩定中保持著一種溫和的亮度，像是同時擁有了兩種顏色的月光。
吳冰感覺到她鬆開了他的手。她鬆開手的動作很輕、很慢，像是某種告別前特意放慢了速度的儀式。她的指尖在他的掌心中停留了最後一瞬，然後徹底離開了。
然後她轉身了。
她面朝著核心空間的外部，面朝著枉死城上層那些正在重新穩定的結構，面朝著通往人間界、通往天空、通往她從來沒有見過的那片雪的方向。她邁出了第一步。那一腳落地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踩在水面上的第一片落葉。但吳冰聽得很清楚，他知道那一腳落下的意義——那是被困了千年的人邁出的第一步。
尊者站在石樑上，他的目光依然追隨著幽蘭的背影，看著她的身影在光芒中逐漸遠去，走向核心空間的邊緣，走向那條向上的通道。他的面容在那道目光中出現了非常短暫的扭曲，然後被他重新壓了下去。他的右手己經完全失去了紫黑色的光芒，變成了一隻蒼白的、正在微微顫抖的凡人之手。
吳冰站在原地，看著幽蘭的背影走了很長一段距離。然後他轉頭看了一眼尊者，看到那個曾經掌控整座枉死城、佈局千年的存在正獨自站在石樑上，面容灰白，身形佝僂，像是在支撐某種坍塌的結構。
他收回目光，邁步追上了幽蘭的步伐。
兩個人並肩走過了核心空間的邊緣，走過了那些正在重新穩定的結界節點，走過了那些在柔白色光芒中緩緩癒合的斷裂石柱。
整座枉死城在他們經過的時候都在發出一種低沉而綿長的嗡鳴，那嗡鳴中聽不出痛苦、聽不出喜悅，只有一種像是運轉了很久的古老裝置終於被調整到了合適頻率時發出的諧振聲。
當他們到達上層結構通往鬼市的出口時，吳冰停下了腳步。他抬頭看了看出口上方正在逐漸顯現出的灰白色霧氣和隱約的黑色城牆輪廓，然後低頭對幽蘭說：“你要首接去人間嗎？”
幽蘭也停了下來。
她微微側過頭，那雙陰陽眼中的光芒在這一刻重新出現了變化，左眼中的人間煙火亮了一下，右眼中的黃泉幽影暗了一瞬，像是一架天平在短暫的晃動後重新恢復了平衡。她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搖頭。
“在去人間之前，我想先回一趟鬼市。”
“去找骨筆？”
“嗯。”她將掌心中的蘭花骨雕舉起來看了一眼，柔白色的光芒從骨雕的花瓣脈絡中緩緩流淌出來，像是一朵正在呼吸的花，“我想讓他親眼看到我戴著它走出去的樣子。”
吳冰沉默了一下，然後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好！我陪你。”
兩個人繼續向上走去。身後的鎖魂淵中，那座紫黑色的光臺正在緩緩碎裂，碎裂的光片在空氣中飄散成細碎的、逐漸消失的光點。光臺上己經空無一人。
枉死城的上空，那些終年不散的灰白色霧氣出現了一道極淡極淡的裂縫。那道裂縫窄到幾乎看不見，但有一束金白色的光芒從裂縫中透了進來，落在了正在向上行走的兩人的肩頭上。那光芒溫暖而明亮，帶著一種吳冰很久沒有感受到的溫度，像是某種遙遠的東西正在為他們拉開一道門縫。
幽蘭停了一步，她抬起頭看著那道正在緩慢擴大的裂縫，嘴唇微微張開，像是在無聲地描摹那道光的輪廓。
“那是陽光嗎？”她的聲音中帶著一層極薄的、像是冰面下即將湧出水流時的顫動。
吳冰抬頭看了一眼，然後低下頭，看著身邊那雙映著人間煙火與黃泉幽影的眼睛。她的面容在金白色的光芒下顯得比之前更加溫暖、更加真實，像是一個剛剛從漫長的夢境中醒來的人正在重新學習辨認周圍的世界。
“是！那就是陽光。”
幽蘭沒有說話，但她抬起手伸向那道從裂縫中透下的光線。指尖觸及光芒的瞬間，她的瞳孔深處，兩邊的世界同時亮了一下。
她終於摸到了她等了很久很久的東西。
從枉死城底層通往鬼市的路，吳冰走過很多次。
但這一次完全不同。
他腳下的臺階不再是那種被陰氣侵蝕得坑窪不平的黑色岩石，而是一種正在緩慢變化的材質，表面正在浮現出溫潤的柔白色光澤，像是被某種力量從內到外重新打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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