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蘭那雙陰陽眼在通道內持續變化的光線中呈現出與之前不同的狀態。
左眼中的人間煙火不再是翻湧的火海，而是變成了一片安靜的、像是萬家燈火在遠處連綿的光原。
右眼中的黃泉幽影也不再是深金色的暗流，而是化作了一條舒緩的、泛著柔光的河水，在瞳孔深處緩緩流淌。她看東西的姿態也變了，不再是那種努力辨認的神情，而是更自然的、像是長期被遮蔽視線的人終於摘下眼罩後適應光線的過程。
吳冰注意到她在經過每一面正在變化的牆壁時都會多看一瞬。那目光中帶著一種細微的確認，像是在檢查那些新的紋路是否按照她設定的方向在流動，確認這座城的重組是否真的按照她想要的方式在進行。
“你一首在看那些紋路。”吳冰說。
“嗯。”幽蘭沒有回頭，“我在確認它們是不是真的在按我設定的規則執行，我在鎖魂淵裡做了很久的準備，但真正的執行過程我還是第一次親眼看到。”
“結果怎麼樣？”
幽蘭的腳步微微慢了一拍。她的目光落在左側牆面上某一段正在緩慢癒合的裂縫上，那道裂縫的邊緣正生長出新的柔白色細紋，像是植物根系在土壤中蔓延的軌跡。她看了幾個呼吸的時間，然後嘴角彎起一個很輕的弧度。
“比我想象的好，它們執行得很穩定，沒有出現我擔心的亂流。”
她收回目光繼續向前走，走了幾步之後又補充了一句，聲音比之前更輕了一些：“我以前從來沒有想過我能親眼看到這些。我所有的準備都是在黑暗中做的，用感知去推算，用意念去模擬，但從來沒有真正看到過結果。現在能看到了……感覺不太真實。”
吳冰走快了一步，與幽蘭並肩而行，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了半個身位。那半個身位在狹窄的通道中並不顯眼，但幽蘭的腳步節奏在那一刻出現了一個極細微的變化，像是踩到了某種讓她安心的節拍。
通道在向上延伸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後漸漸變得寬闊。兩側的石壁從正在融合的淺灰色材質變回了更接近鬼市原有風格的粗糙岩石表面，但那些岩石表面同樣出現了新的紋路，柔白色的細線在石頭內部緩慢流動著，像是被埋在岩層中的發光礦脈。
空氣中那些終年不散的灰白色霧氣正在變得稀薄，稀薄到吳冰能看清前方十幾丈遠的景象，那是他進入枉死城以來從未有過的事。
通道的盡頭是鬼市邊緣那處他們曾經多次經過的熟悉區域。
吳冰在邁出通道的前一步微微停了一下，目光掃過前方的景象。
鬼市依然保留著那些高低錯落的石樓和扭曲的街道，但整體面貌發生了深刻的變化。那些之前被怨霧籠罩得幾乎無法辨認輪廓的建築，現在露出了清晰的形貌。
黑色石材砌成的樓體表面覆蓋著正在生長的柔白色細紋，像是一棵枯樹在春天重新抽出了新芽。街道上堆積的紫黑色碎屑正在被緩慢滲出的柔光溶解，露出下方灰色的石面。
天空中那些終年不散的厚重霧層正在裂開，裂開的縫隙中透進來的不再是之前那種單一的金白色陽光，而是混雜著柔白與淡藍的、更加豐富的色彩。
鬼市中有鬼物在移動。
但它們的移動姿態與之前完全不同，那些鬼物不再漫無目的地遊蕩，也不再散發出那種濃烈的怨氣。
它們聚集在各條街道的邊緣，成片地站著或蹲著，目光都朝著通道出口的方向，吳冰和幽蘭正在走出來的方向。它們沒有表現出攻擊性，甚至沒有表現出明顯的恐懼，更多的是一種像是被某件事情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的、極為專注的注視。
吳冰的腳步在走出通道的瞬間放慢了一些，他的右手不自覺地抬到了身側，火碎片的力量在他經脈中保持著隨時可以催動的狀態。但他注意到那些鬼物的目光並沒有落在他身上，它們全部在看幽蘭。
幽蘭也注意到了那些目光。
她的腳步在走出通道後停住了，站在通道出口與鬼市街道交界的那片灰色石面上，面朝著那些正在注視著她的鬼物。她的面容平靜，但吳冰能看到她握著骨雕的手指微微收緊了。那不是一個恐懼的收緊動作，更像是一種面對大量注視時本能的自我確認，確認自己還握著那件東西，確認自己還站在這裡。
鬼物們開始動了。
不是圍攻，也不是逃散。它們開始向兩側退開，讓出一條從通道出口通往鬼市深處的路。
那條路的兩側站滿了鬼物，形態各異，有的蒼老佝僂，有的身形瘦長，有的還保持著殘缺的肢體形態。但它們的動作有著一致的節奏，安靜的、有序的、像是用身體在排列一條通道。
那些在讓路過程中後退的腳步落在地面上時，發出一種整齊而不沉重的聲響，像是無數塊石頭同時被輕輕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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